他环视一圈那四把交椅。
“今天不掀开，明天，就轮到我们自己，一个一个，死在自己人手里。”
“我提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那个活口，押入刑律堂大牢，重刑严审。他替谁办事，跑了的那个又是谁的线，一层一层，往上撬。”
第二根手指。
“二，从征伐司起，各司、各堂、各部，即刻彻查整顿。名录、契约、调令，一份一份，重新核过。宁可查错，不可放过。”
第三根手指。
“三，剑宗内部要清。剑宗外部的协议，也要重新审。四大守护者联席委员会—那份签了上千年的《四方协议》，也该翻出来，一条一条，重新看过了。”
这一条出口，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第一位剑席站了起来。
“联席委员会，是剑宗立派的根基之一。《四方协议》，维系了千年的平衡。现任轮值主席虽不是我们，可协议本身，是太阳席闭关前，亲自确认过的。”
“你现在要翻它，翻的就不只是剑宗的家底，是四方共签的千年契约。翻得不好，就是一桩外交事故。”
辰星席没有退让。
“太白席守了一辈子藏经阁。他最后留给我们的线索，就是：有人，改过契约。”
“谁改的，还没查出来。可如果那只改契约的手，不只在剑宗内部，还伸进了联席委员会，那《四方协议》本身，就是一张被蛀空了心的纸。”
“纸不换，剑宗的根，就烂在这张纸上。”
一直沉默的第三位剑席，抬起头。
“联席协议要审，我同意，但不是现在。”
“太阳席，还有一年出关。这份协议，每届太阳席都会审视，也是他闭关前经手的唯一一份对外文书，理应，由他出关后亲自定夺。”
“这一年，我们把内部整顿干净，把契约被改的证据，梳理清楚。等太阳席出关，联席协议，由他拍板。”
殿里，沉默了片刻。
第一位剑席，缓缓点头。“我等附议。内部整顿，即刻执行。联席协议的审视，先做前期调查，最终决策，候太阳席出关。”
辰星席看着那几把交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
“但一年太长。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剑宗的底，摸干净。”
“表个态吧。”他说，“这三条，同不同意。”
第一位剑席站起来。“同意。征伐司归我协管过一阵，我认得几个人，我来带头查。”
第二位，沉默了片刻，也站了起来。“同意。可整肃要有章程，不能查成一锅乱粥。”
第三位，站得最慢。
“……同意。”他说。
只有两个字。
辰星席看着那个只说了两个字、又坐回去的人，什么都没说。
他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孙教习在下首，也悄悄记下了。
七曜殿的门推开时，已几近中午。
一名执事匆匆步上殿前石阶，在辰星席身侧，低声禀报。
辰星席听完，抬起头，看向殿内尚未散去的几位剑席。
“四大守护者联席委员会，派了人来，是外事办的人。”
“太白席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了。他们代表联席委员会，前来吊唁。”
“人，已经到了山门。”
殿里，静了片刻。
联席委员会的外事办。这意味着，萧长庚的死，不再只是剑宗内部的事了。
四方势力，都知道了。
太白席这盏灯，灭了，灭在剑宗自己人的刀下。而此刻，其余三方，派了代表，来吊唁。
这些代表里，有人代表的，是害死萧长庚的那只手。有人代表的，是正在猎杀他们的那只手。
此刻，他们都穿着礼服，站在山门口，等着，走进归剑堂。
“迎进来。”辰星席说，“以太白席之礼，迎入归剑堂。”
归剑堂门口，苏瑶还站在台阶上。
她看见山道那头，一行人穿着联席委员会外事办的黑色礼服，正由执事引着，往这边走来。
领口，绣着四枚徽章：竖琴，长剑，鹰，一个被闪电劈开的三角。
四种力量，四种徽章，缝在同一件衣服上。
这是四方势力之间，少有的、还能坐在一起的象征。
苏瑶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
第一张脸，不认识。第二张，不认识。
第三张脸，那人穿着幽灵组的制式礼服，灰白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波动。
他和其他人一样，摘下礼帽，低下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瑶，看着林越。
“幽篁让我带话。”他说，“节哀。”
他又低下头。
“他，会在清迈等你们，随时。”
苏瑶的破晓之环，在指尖突然冒了一下。她压住了，没立起来。
林越掌心的四色光，闪了闪，没有亮，可手腕暴出了青筋。
那人说完，重新戴上礼帽，和其他吊唁者一起，对着归剑堂里那具青石台上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姿势和所有人一样标准，九十度，三秒。
直起身的时候，他灰白的眼睛，扫过苏瑶，扫过林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跟着外事办的队伍，沿着来时的山道，缓缓退去。
萧长庚的遗体，还躺在青石台上。
杀害他的那只手，刚刚，派人来吊唁了他。
那个人站在归剑堂门口，鞠了躬，说了一句，然后，告诉他们：杀他的人，在清迈，等着他们。
“他是在告诉我们，”林越的声音低沉，“他知道我们要去哪。”
“他是在告诉我们，”苏瑶说，“下一个，是清迈。”
堂里，烛火跳了跳。素白的绢面，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萧长庚躺在那里，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而杀他的人，刚刚，从他门前，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