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外事办的黑礼服，连同那句“幽篁让我带话”，一起退下了山道。
苏瑶站在归剑堂门口，看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雾里，很久没有动。
归剑堂的烛火，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吊唁的人散了。
当天下午，教习室。
方琳到了。
她是从深圳连夜赶来的。风尘仆仆，头发随手挽着，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里头照例是几包压缩饼干。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像回自己家一样。
超管局深圳分局局长，守夜人。二十年来一直站在他们背后布局的那个人，再一次，坐到了他们面前。
孙教习坐在她旁边。辰星席在七曜殿脱不开身，让孙教习来，替他把剑宗这头的实情，摆上桌。
“我说说眼下的账。”方琳拆开一包饼干，掰了一块，“一笔一笔。”
屋里六个人，林越、苏瑶、沈映、陈默、陆青，还有靠墙坐着的、伤还没好利索的陆斩。
“先说一句你们爱听的。”方琳嚼着饼干，“幽篁的仇，一定要报，这没得商量。”
“埃德里克、太白席的血，周明的人，剑宗的人，你们这一路死的、丢的账，一笔都不能免。”
苏瑶点点头。
“那我们还等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急促，“他就在清迈，他亲口说的，在那儿等我们。”
“我们现在就去。”
方琳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
她又拿了一袋饼干，推到苏瑶面前。
“吃点，你从西南回来，还没好好吃过东西。”
苏瑶没动。
“饼干有点硬。”陈默插了句话。
方琳没搭理陈默，她继续。
“这就是问题，他亲口告诉你们，他在清迈等你们。一个要灭你们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他在清迈，主动给你们递一个约？”
屋里静了。
“因为那不是终点。”方琳说，“那是他摆好的下一张棋盘。”
“西南那一场，他把你们三个，从昆仑支走了两天。就那两天，太白席没了。”
“现在他又给你们指了个地方：清迈。你们要是抬腿就去，就是第二次，往他画好的圈里跳。”
“打来打去，她放下饼干，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头到尾，是他在挑地方，挑时间。你们，一直在跟着他跑。”
“跑到西南，家里被人捅了。再跑去清迈……”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前脚出了昆仑，后脚，这地方，还漏着一把刀？”
沈映靠着墙，慢慢直起了身。
孙教习开口了，声音沉。
“她说的是内奸。”
“昨夜那两个，一个跑了，一个押在刑律堂大牢里。可辰星席长老说得清楚，那只是他刚接手就撞见的两个。剑宗七席去了三席，剩下四把交椅，里头，未必干净。”
“藏经阁那条线，太白席临终留下的，有人改过《四方协议》。改契约的手，还没揪出来。”
孙教习看着他们。
“剑宗现在，是一栋墙里塞着炸药的房子。辰星席一个人，摁不住。”
“所以。”方琳把两条线，并到了一处。
“你们现在去清迈，等于把后背，留给一个还没揪出来的内鬼。”
“你们在清迈跟幽篁拼命，他在昆仑，从你们背后，再捅一刀，太白席那样的一刀。”
“还有，苏瑶，议会狴犴复席、契约谷的事情、也许并不是孤立事件。”
“你父亲，埃德里克说过的话，‘尽头，不在地上。’水比你们想象的深的多。”
“我不是拦着你们不报仇。”她的声音低下来，“我是不想，看着你们，敞着后背，去送死。“
那一句“送死”，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方琳这个人，二十年，见过太多敞着后背去送死的年轻人。她替他们收过尸，她不想再收。
这是一个守夜人的账，不是算计，是护。
“那怎么办。”林越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先稳，再打。”方琳说。
“你们四个，暂时留在昆仑。帮辰星席，把这栋房子里的炸药，一颗一颗，拆出来。把内奸揪干净，把剑宗的底，摸清楚。”
“把背后那把刀，先拔了。”
“然后……她看向林越，你们再腾出手，挑你们自己的时间、你们自己的地方，去算账。”
“到那时候，去的不是五个被人牵着鼻子的孩子。是一支，把家里料理干净、能一门心思往前冲的队伍。”
“揪内奸。”陈默接上了，推了推眼镜，“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刑律堂大牢那个活口。他说，审的时候，他嘴硬、或者被人做了手脚，寻常审不出来，那就读。”
“读意识，顺着他这条线，一层一层往上撬。撬出那个跑了的，撬出藏在四席里的那个，撬出改契约的手。”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动了一下。
“能读得深的，”沈映说，“是周明。”
一提周明，苏瑶的心又沉了。
“周明在清迈。”方琳说，“焚山之战后，他一直在那儿，替守夜人，攒着最后一点人手。”
“所以清迈那条线，没断。周明在那头，替你们盯着。幽篁要的……其他人要的，是你们五个。他有的是耐心，短时间内，不会走。”
“等这边审到需要读的那一步，”她说，“再请周明回来。到时候，剑宗这头的内奸，和清迈那头的幽篁，两条线，就接上了。”
方琳把最后一块饼干，放回袋子里，站起身。
“账，我算完了。”
“仇要报，可不是现在，不是在他挑好的地方，更不是敞着后背去报。”
“先把背后的刀拔了，把被动的棋，走成主动。”
“再去清迈，跟他，算总账。”
她把那袋饼干，往苏瑶面前推了推。
“这回，留着当宵夜。”
和很多年前，深渊监狱那句一模一样。
苏瑶看着那袋很干、很硬的饼干。
然后，她拿起一块，掰开，放进了嘴里，有些苦。像她这些天，一直没能咽下去的那口气。
但这次，她咽了下去。
“什么时候动手。”她抬起头，问。
“现在。”方琳说。
刑律堂在剑宗的西崖，一座凿进山体的石牢。
越往里走，光越暗，灵力镇压场，一层压着一层，空气里像有一只手，按着人的后颈。
最深处那间牢房前，辰星席已经等着了。他一夜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可站得笔直。
“人在里头。他说，三年前，太白席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懂。”
“他说：剑宗的墙，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倒的。是从里面，一块砖一块砖，抽空的。”
辰星席侧过身，让开了那扇门。
“今天，我们开始，往回填。”
林越站在牢门前。
牢里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缩在墙角。当晚调来守卫、一剑捅穿了太白席的那只手，此刻，绑着。
林越掌心的四色光，压着，没有亮。
这一场仗，不在清迈。
在这里，在昆仑自己的墙里。
要先把这堵墙填实了，他们才有一个，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家。然后，才谈得上，去远方，报那个更大的仇。
方琳站在牢道口，没有再往里走。
她拎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的背影，一个一个，走进最深的那片暗里。
她没有跟进去。
守夜人的活，是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自己走。
她转身，往牢外。
石阶尽头，天光漏进来一线。
她摸出兜里最后一块饼干，拆开，咬了一口。
很干，很硬。
“仇，会报的。”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孩子们，长起来了。”
“只是，稳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