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堂西崖，石牢最深处。
油灯烧了一夜，灯芯已经焦黑。
那个当晚调来守卫、一剑捅穿太白席的人，什么都招了。
招得很快。
“我上头，是征伐司的一个巡逻队正，就是昨夜开屏障那个。”他垂着头，“我只认得他。上头的上头，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他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辰星席闭了一下眼。
那个巡逻队正，开了屏障、放了人进来、趁乱跑了的那一个。
到现在，没抓着。
线，到这儿，又断了。
“审不下去了。”辰星席嗓子哑了，“他知道的，就这么多。往上那一截，跟着那个跑掉的巡逻队正，一起，没影了。”
石牢里，几个人都沉默着。
人证断了，那条通往四把交椅的线，摸到一半，空了。
“人这条线断了。”陈默忽然开口。
他一直蹲在墙角，琢磨着另一条线：这种事儿，里外总有个通气儿，总有点关于“接头”的只言片语。
“他们接头，总得通个消息。发一次消息，就在网上，留一道影子。”
他抬起头。
“人能跑，能死，能闭嘴。可数据，跑不掉。”
“你要进泰坦的网。”沈映一听这话，就猜到了。
“各方的加密通讯，都在泰坦的网络平台上。”陈默推了推眼镜，“议会、幽灵组、剑宗、泰坦，谁跟谁通过消息，那道影子，都压在泰坦的网里。”
“内容各方自己加了密，我不一定能解开。可我至少看得见，谁，在什么时候，和谁通过话。”
他看着辰星席。
“太白席死之前那几天，剑宗有没有哪一把交椅，和一个不该联系的人，通过话。”
石牢里，静了片刻。
“进泰坦的网，你干过。”林越说，“上次差点没回来。”
“上次是周明拉我。”陈默低下头。
那根保命绳，没在。
周明在清迈，那道能拴着陈默的意识、随时把他拽回来的灵能线，隔着三千里，够不着。
而进泰坦的网，不是黑进去翻一翻。是人的意识，以数字的形态，潜进那片别人的地盘。
在里头，你会被追杀。
会被反制程序团团包围。
一层一层剥下来，剥成碎片。或者裹住然后拖走。
没有一根保命绳，把你拴在身体上，在你快散或被拖走的时候拽你回来，就回不来了。
“我给默默二号，设一道强制弹出，进去八分钟。到点，不管我回没回来、清没清醒，它硬把我的意识，弹出来。”
“八分钟够吗?”苏瑶问。
“不够也只能八分钟。”陈默说，“待久一点，万一我被关住，就出不来了。”
“我来。”林越忽然说。
他走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翻过自己的右手掌心。
四色光里，那一缕最淡的、属于精神力的黄，浮了出来，凝成一根很细很细的线。
“我这根，比不了周明的。”林越说，“他那根能拴住你的意识，能在你乱的那一下，叫你一声，拽你回来。我这根，还比较细。潜进去，我顶多能帮帮你忙。”
“你要是真被剥了，我叫不醒你，也拽不动你。”
他把那根细线，绕上陈默的手腕。
“可绳子再细，总比没有强。到最后那一下，能拉一把，是一把。”
陈默看了他一眼。
“老规矩。”他用的是周明那句话，“心率一乱，你拉我。”
“拉不动，也拉。”林越说。
苏瑶和沈映，守在陈默身体两侧。
她们不是精神力，进不去那片网，也拉不动里头的陈默。
她们能做的，只有守着这具空掉的身体，守着他的呼吸，看着默默二号上那条心率线。
陈默戴上银框防弹眼镜，右镜片浮出暗金的字：握手成功。
他戴上手套，闭上眼。
银白色的数据流，从他指尖涌出。意识顺着链路，滑出了结界，跳上泰坦的公共网关。
八分钟，开始倒数。
这一次，不是魔法议会那片数据广场了。
他落在了一条河上。
不在岸边，不在河面，是在光河中央。
银白色的光流从他脚下淌过，裹着亿万条通讯数据无声奔涌。他能感觉到那些光流擦过脚底的触感，冰凉，丝滑，像踩在一层水银上。
他抬头。
上方也是一条河。倒悬的河，银白色的光流从头顶反向流过，一座倒挂的天河，裹着同样多的数据，朝相反的方向奔流。
他站在无数条交错的光河的正中央，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银白色流动的光。
每一条河里都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碎片：加密通讯、交易报文、一句问候、一道指令。亿万条光流在他身周交错奔涌，织成一座立体的迷宫，望不到顶，看不到边。
他不在这座迷宫的底部。
他在这座迷宫的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路，四面八方都通往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泰坦的通讯中继层，各方递话的地方。
陈默读不到任何一条河里，装的是什么话。内容，是各方自己加密锁死的。要读，得先黑进去，再解密，他没那个时间。
陈默没打算读，他要找的，是一条偷偷摸摸的支流。
他读河的形状，每一条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多粗，多急，在什么时辰亮起。
他顺着时间往回走。
太白席死前的第七天，第六天，第五天……剑宗那一片的光河，一条一条，在他眼前铺开。
大多数，都对。例行的报备、调令、往来。规规矩矩，粗细正常。
到第三天的夜里。
他停住了。
有一条特别细的支流，从剑宗七曜殿那一片，悄悄岔了出去。
它流向了一个节点，一个查不出主人、藏在层层跳转背后的节点。可那节点的呼吸频率，那种一收一放的节奏。
陈默认得。
多少次交手了，幽灵组的东西，都是这个节奏，像一排正在呼吸的鳃。
那条极细的支流，在太白席死前的三个夜里，亮过三次。
每一次都很短，像谁在深夜里，飞快地说了三句话，就挂断了。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
他想看得再清楚一点，那支流，具体是从七曜殿哪一把交椅底下岔出来的。
他往那条支流更深处，去够。
就在这一瞬间，整片光的三角洲，涌动了。
头顶那片流动的银白色光河，一行行，翻成了红色。
入侵检测，未授权读取，启动反制。
这是泰坦的网，只要你动了，就会被看见。
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他，裹着他，往深处拖。
他有点昏昏欲睡，像被下了药，先是手脚不听自己的。然后他开始忘记，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忘记那条支流，忘记太白席，忘记七曜殿。
.....直到忘了自己是谁。
和上次一样，他想叫醒自己。
陈默......默......陈。
最后一个字在舌尖上打转，吐不出来。
石屋里，身体那头。
心率掉了！苏瑶盯着默默二号的屏，六十，五十......
林越手腕上那根细线，猛地一紧。
他能感觉到，线的另一头，那个人，正在远去。
他用力拽。
那根蛛丝般的细线，绷直了，却拽不动，再用力，就断了。
太细了，它拴得住陈默，却拽不动一个已经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陈默！”林越喊，“陈默！回来！”
没有回应。
他叫不醒他。
强制弹出：还剩，一分四十秒。
来不及了。
就在陈默的意识，被红光裹着，拖着。
他意识最深最深的地方，一个形状，浮现了出来。
两横，一竖，一个弧：他六岁那年，妈妈送给他的一个笑脸程序。
他攥住了那个形状，然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光河迷宫遥远的深处传来。
默默。
被裹住的，昏睡的意识，醒了。
妈妈。
“默默。”声音又响了一次。
从他看不见的、深得望不到底的链路里，在一整片流淌的光的噪音深处，有人轻轻叫了他的小名。
我叫……
陈默。
我妈，叫我默默。
他记起来了。
记起自己是谁，记起自己为什么在这儿，记起手腕上，还拴着一根线。
“他醒了！”林越大喊，他感觉到了，那根细线的另一头，那个正在远去的人，忽然，重新攥紧了。
陈默，一被唤回意识，就抓住了那根蛛丝般的、林越的线。
“拉！”陈默的声音，钻进在林越脑子里，“现在！”
林越拽。
这一次，那根细线，是拽一个，清醒的、正拼命往回爬的人。
母亲唤醒了他，林越把他拉回来。
一前一后，缺一个都不成。
强制弹出，还剩十二秒。
是一个死去的母亲的声音，和一根活着的、太细的线，两个一起，把陈默拽出了泰坦的网。
陈默猛地睁开眼。
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
林越靠在椅背上，脸也白了，右手那根细线的余光，还在掌心里散着，替周明拉这一把，几乎抽干了他的那条精神力。
苏瑶和沈映一人扶一个。
“回来了。”陈默哑着嗓子说，“影子，我带出来了。”
他抬起还在抖的手，点了点太阳穴。
那条流向幽灵组的、极细的支流，那三个深夜、三次极短的接触，都记在了他脑子里。
“哪一把交椅?”辰星席盯着他。
陈默摇了摇头。
“差一步。”他说，“我够到了那条支流，够到它从七曜殿岔出去，可它具体从哪一把交椅底下走的，没来得及读到。”
“我只知道方向。七曜殿那一片，有一把交椅，在太白席死前的三个夜里，悄悄给幽灵组，递过三次话。”
“可到底是哪一把，还没等读，那红光就围了我”
“还差，最后一步。”
摸到了藤。
还没摸到，瓜。
沈映把手环停转了一下，又转开。
“数据这条线，到这儿也差一口气。人证那条，断在跑掉的巡逻队正身上。”
“还差最后一步。”
她看向众人。
“能把这两条，拧成一根的......”
“是周明。”林越接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根几乎散尽的细线。“我这根太细了，今天要不是……”他没说下去。
要不是那声“默默”，陈默，回不来了。
陆青忽然离开床，站了过来，“下次，你……”
“下一次，不能再这么进去了。”林越说，“得，请他回来。”
清迈那个名字，又一次，压到了每个人的心上。
而陈默，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默默二号保护屏那个笑脸。
刚才那声“默默”，还在他耳朵里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他快被拖走的时候，妈妈叫他的那一声，像一个还醒着的人，被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一夜之后，一段从未被写进任何系统的链路里，三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往常少了剑宗。
“顾怀音的儿子，又进了泰坦的网。”一个声音说，“摸到那条给他留着的支流了。”
“让他摸。”另一个声音说，“摸到正好，他会去撬那把交椅，他撬得越用力，我们的水，就搅得越浑。真正那只手，就藏得越深。”
“他会不会，顺着往下，摸到别的?”
“底层架构已经改了，以前的漏洞，补上了。已经调试完了，这就启用，再摸......就拖走他。”
昆仑石牢的灯，点到了天明。
外门驻地的石屋里，陈默把那个“影子”的特征，存进了默默二号的加密分区。
分区里，还有一个叫顾怀音的文件夹。
他还不知道，那声传来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又一次，是妈妈把他叫了回来。
而他，还欠着....回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