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殿。
秘仪圆桌上,摆着一张信笺。
三位七曜剑席,围着它。
辰星席,镇星席,岁星席。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剑宗将有大难,将有大变,生死攸关。”
镇星席看了很久。
他年纪最大,须发都白了。
“谁写的?”他问。
辰星席没有直接答。
“这封信,前些日子由议会勋爵发出,经阿什沃斯家的秘密信道,送到苏瑶手上。”
“苏瑶没有拆。她看见封面写着‘转交辰星席’,就原样,交到了我手里。”
“火漆印,是完好的。”
镇星席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封跨越了议会、阿什沃斯家、和剑宗的信。层层密封,一个字都没被中途拆看过。
只有这一行字。
“半人马席。”镇星席慢慢地说,“掌预言星象的那位。”
殿外,一名执事冲了进来。
“长老!剑冢!剑冢出事了!”
同一时刻。
剑冢。
草伏了下去,三十七柄剑从草里立起来。
湖床中央那两个人,退到了一起。
他们是来取剑的。
要的是这些剑的剑意,运给远在清迈的那位,给他现在占着的那具剑宗躯壳。
可那些剑,他们拔不动。
外门弟子,一提就出。
这时,太阴席的儿子,做了一个手势。
那两个拔剑的人,走向了还没有拔的那些剑。
灵能,顺着剑的剑柄,狠狠灌下去。
“咔。”
剑,从剑格往上三寸,断了。
拿不走。
那就,毁掉。
“住手!”陆青吼。
年轻男人回过头,很平静地看着她。
身边那个从天马席来的人,举起了一块巴掌大的、闪着微光的记录石。
他很客气地笑了一下。
“外门弟子三十七人,无令持械,围攻联席委员会外事办随行人员。”
“这一段,我记下来了。”
陆青看着那块石头。
她不懂那是什么。她是外门弟子,没见过联席委员会的东西。
“陆青。”孙教习声音低沉,“他在录证。”
湖床中央。
“咔。”
又一柄,断了。
那两个人根本不理会这边。他们已经算准了,你拦一次,记录石上就多一条。
拿不走就毁,一柄一柄地毁,就在你眼皮底下。
陆青懂了。
“记。”她说。
“一条一条地记。记满了,拿去告我,告到哪儿都行。”
“可今夜,这些剑,我不让你们再毁一柄。”
她冲了出去。
三十几个外门弟子,跟着她,冲进了那片草。
替那两个拔剑的人挡在前面的,是幽灵组的躯壳。
原来,剑冢下面传送阵,一直在不停的送。
躯壳一具一具,从外事办那些垂手站着的人身后走出来。
眼睛灰白。
这边,陆青一剑劈开一个躯壳。旁边撞上的,是那个瘦高个子的少年。
他握着那柄“背叛”的剑,剑意还在他脑子里翻,但他认得那些灰眼睛不是同门。
一剑劈上去,几百年的剑气把一具躯壳劈开半边。
另一具躯壳,从侧面,一掌拍在他胸口。
少年飞出去,撞在一柄立着的剑上,滑下来,不动了。
陆青听见了那声闷响。
石缝那头,又钻进来一个人。
独臂,腰间挂着内门制式剑。
陆斩。
他跑得一歪一歪,独臂让他跑起来不稳。
他一进来,就看懂了。
他被剑宗审过。他知道他们的“规矩”,是怎么把一个没错的人,变成一个有错的人的。
“别恋战!”他喊,“护住人往回撤,他们要的就是你们动手!”
就在这时。
湖床,震了一下。
湖床东北角,那道最深的地裂。
光,猛地冲出裂缝,亮了起来。
然后,一股热风,从地底喷出来,裂隙边上的草,被平了一大片。
地裂里,爬出来了一群。
先是执剑人。
黑衣蒙面,一手一剑,从那道缝里,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
然后是躯壳。
比刚才那几具,多了十倍。它们从地底涌出来,灰白眼睛,站满了半片湖床。
最后,是两道影子。
戴着面具,白手,白发,白下巴,白的像纸。
幽影护法。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带着三十几个人,刚从死人手里,抢回了一半的剑。
她以为,剑宗要赢了。
原来那那只是,让她们先热个身。
湖床边上,沈映目光冷峻。
“两个幽影护法。”孙教习在沈映身侧,声音低沉,“三十几个执剑人,躯壳,数不清。”
“还有……”
他抬起头,看向湖床西侧。
那边的草里,站着三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持着法杖。
他们抬起手,杖尖已经凝起了灰蓝光球。
“魔法师。”沈映说。
“斯特林家的。”
苏瑶到哪儿,斯特林家的仇就追到哪儿。
他们,打着“协助联席委员会”的名义来了。
就在这时,冲进来三个人。
林越,苏瑶,周明。
后面,还跟着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默。
三个人冲进剑冢,看见了满地的断剑,看见了躺在草里的外门弟子,看见了从地底涌上来的躯壳和那两个像白无常的影子。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来得,也正是敌人要的时候。
湖床中央,那两个掰剑的人停手了。
其中一个,直起腰抬起手,往耳边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周明身上。
“改了。”他说。
那两个白手白发的影子,同时动了。
它们越过了整片战场,直直地,扑向周明。
那个从天马席来的人,收起了记录石。
他看着这一幕,说了一句:
“剑,拿不走。”
“人,自己来了,要人。”
幽篁要的东西,从来不只是那几柄剑。
容器编号Gh-0713,那是他自始至终、梦寐以求的。
而这个容器,刚刚,自己跑进了剑冢。
周明没退,也来不及。
两个幽影护法,一左一右,已经把他夹在了中间。
它们的手探过来,意识牢笼,没有声音,像两道黑色的水。
周明的灵能网撑开,罩住自己。
那两道黑,抓了上来。
网,凹了下去。
可没破。
周明咬着牙,一对二,把网顶住。
七曜殿。
那名执事把剑冢的异动,说完了。
底下有个腔,禁制撤了,联席委员会的人入了冢。三十七个外门弟子,无令持械,冲了进去。
殿里,一片死寂。
辰星席伸出手,把秘仪圆桌上那封信,往两位长老面前,推了推。
“剑宗将有大难,将有大变,生死攸关。”
“这封信到的时候,”辰星席说,“剑冢还好好的。”
镇星席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辰星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辰星席站起身,“这场大难,不是今夜才开始的。”
“而我们,还坐在这儿,问数据是谁测的,信是谁写的。”
他转身,往殿外走。
“点齐刑律堂的人,随我下剑冢。”
而在剑冢,第一条线,西侧。
苏瑶。
三个斯特林家的魔法师,灰蓝光球在杖尖成形,朝她轰了过来。
苏瑶抬起手,破晓之环在指尖旋开。
空间,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三束蓝焰扑进那道缝,从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原样喷在一具躯壳身上。
“阿什沃斯的空间术。”一个魔法师皱起眉。
第二条线,中央。
陆青,和她那三十几个外门弟子。
执剑人扑上来,躯壳压上来。
他们靠着手里那柄几百年的剑,硬撑。
一柄剑,替一个人,挡下一记本该要命的斩击。
剑替人,先挨了这一下。
那个抱着“思念”剑意的女弟子,被一个执剑人一剑劈来。
她手里那柄剑,横过来挡住了。
“咔。”
剑断了。
替她,挡下了那一剑。
她跪在地上,捧着半截断剑,又哭了。
她抹了把脸,捡起地上另一柄剑,站了起来。
“剑不是杀人的,是护人的。护不住的时候,剑替人先死。”
归剑堂那面墙上刻的字,今夜,一个字一个字地,应验着。
第三条线,最险。
两道幽影护法,缠着周明。
意识牢笼抓不动,它们又从指尖,射出两道灵能线,一左一右,缠上了周明的意识。
那两道线,是要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拖出来,拖过地裂,塞进传送阵,送到清迈。
周明没有硬撑。
他顺着那两道灵能线,反向咬了上去。
一左一右,三道精神力,绞在了一起。
护法拖他,他拖护法。
护法进一分,他又顶回来一分。
谁也拖不动谁。
传送阵那头,等着,却等不到人过去。
平手。
湖床中央这边,撑不住了。
躯壳,执剑人,成片地压上来。
外门弟子的剑比它们强,人比它们弱。三十七个人,一个接一个,被逼退、被压倒、被架住脖子。
陆青左支右绌,护得了这个,护不了那个。
石缝口,陈默掌中数据流的投影上,整片战场化成一堆跳动的光点。
外门那一片光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
“林越!”陈默的声音劈了,“外门那条线,要崩!”
林越抬起了手。
那记四色融合光,一场仗只能放一次。放完,右臂就废。
他本来想留给那两个护法。
护法被周明钉住了。
而外门弟子,正在死。
林越没有犹豫。
掌心四色光炸开。
白,蓝,黄,银,四条河的水,拧成一股,横扫。
一道手掌粗细,齐胸高的四色光,沿着湖床,扫了过去。
扫过压着外门弟子的那一片躯壳。
扫过举着剑的那一排执剑人。
光过之处,躯壳成片地散架,执剑人被掀翻、卷飞、摔进草里。
一大片。
外门弟子被压着的围,解了。
林越的右臂,一片麻,垂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草里,站了一整夜没动的那个人,动了。
太阴席。
湖床中央,一个执剑人的剑,已经举在了一个外门弟子的脖子上边。
那是个很小的弟子,看着不过十五六。人被压在地上,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
那一剑,就要落下来。
太阴席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那个执剑人身后。
化云境。
三十年,她从没在这条战线上,动过手。
她一掌,拍在那个执剑人的后心。
执剑人连人带剑,飞了出去,摔进草里,不动了。
那个十五六岁的外门弟子,愣愣地躺在地上,看着凭空出现的、七曜剑席服制的老人。
太阴席站在他面前。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救了这个孩子。
而在她抬手的同一瞬间,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对幽篁的用处,到此为止了。
她抬起这一掌,救下这个不相干的孩子的同时,她也亲手,断了自己儿子的活路。
她清楚,但她还是抬了这一掌。
一个母亲,救不回自己的儿子了。那个儿子,早在换了经络的那天,就不在了。
她救不了他。
那就,救一个别人的孩子。
太阴席站在草里,玄底银纹的服制被夜风掀起一角。
湖床西侧,她的儿子,正冷眼看着整片战场。
他看见了母亲那一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往耳边按了一下,像是在跟很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像是已经算清了,不必再看。
太阴席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他不会明白。
湖床东北角。
周明还缠着那两个护法。
就在这时,脚下,塌了。
这个万年的空腔,被这一夜的剑气、爆炸、灵能,震了太久,整片干涸的湖床,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往下陷。
塌得极快。
立在草里的剑,一柄一柄,往下沉。
躯壳,执剑人,外门弟子,一起往下掉。
分不清敌我。
塌陷不认得谁是贼、谁是弟子、谁通了敌、谁在赴死。它张开一张万年的口,把湖床上所有的东西,一视同仁地,往下吞。
周明脚下一空。
那两个缠着他的护法,也脚下一空。
三道还绞在一起的精神力,连着三个人,一起往那张开的裂缝里坠。
一道剑光。
沈映。
她在湖床塌陷的那一刻,脚下灵力爆燃,飞身而起,一剑斩下。
墟守的剑气,斩断了那两道缠着周明的灵能线。
线断的一刻,周明脱了身。
沈映反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在半空里,往还没塌的边沿,飘了过去。
而那两个失了猎物的护法,坠进了裂缝,被翻涌的黑,吞了下去。
千年的坟,连着今夜所有的人:
赴死的,通敌的,无令的,合法的,一起,塌进那个万年的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