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趴在地上，咳着，浑身是土。
“你没事吧。”沈映问。
“死不了。”周明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就是……差一点。”
湖床，还在塌。
“撤！”辰星席吼，“都往剑道退！”
外门弟子架着受伤的同门，握着那些几百年的剑，往石缝那头退。
陆青断后。
她手持上一代荧惑席的剑，站在正在塌陷的湖床边，一个一个，把人往剑道送。
送到最后一个，她自己才退。
传送阵的光，灭了。
从天马席来的人，那几个外事办的人，那个太阴席的儿子，都退回了阵里。
太阴席的儿子，最后一个。
他退到阵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湖床西侧的草里，他母亲，还站在那儿。
他看着她。
没有叫娘。
很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
像点给一个，合作愉快的同僚。
然后他转过身，踏进了传送阵。
光，把他卷走了。
传送阵彻底熄灭。
那圈石头，沉进了塌陷的中心。
来的人，又一个不剩，全走了。
他们带走了“合法”。
带走了那块记录石。
留下的，是一座塌了的坟，和一地断剑、伤者、死人。
湖床，终于不塌了。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灰白。
剑冢，那片干涸的湖床中央，陷成了一个巨大的坑。
辰星席站在坑边。
弯下腰，从土里捡起一截断剑。
断口是白的，里面那点剑意早就散了。
他握着那半截剑，站了很久。
一个月前，他在七曜殿说：一年太长，一个月，把剑宗的底摸干净。
他以为，他在跟内奸抢时间。
他没想到，有人，早在几年前，就把时间用完了。
七曜大殿。
辰星席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岁星席在他身后跟着，镇星席一直在殿里。
那封信，还摊在秘仪圆桌上。
几个时辰前，他们围着它，争这封信是不是危言耸听。
现在，不用争了。
“剑冢塌了。”辰星席说。
他把那半截断剑，放在了秘仪圆桌的正中央。
“七曜剑席的剑，八十七柄。毁的毁，埋的埋。外门弟子抢回来一批，剩下的，全在坑底。”
“死了七个外门弟子，伤的，数不清。”
殿里，很安静。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
“你们要说，那些人手续是全的。执事堂验过，太阴席撤的禁制。”
“你们要说，今夜动手的，是外门弟子。无令持械，围攻联席委员会的人。”
“你们要说，破约的，是剑宗。”
镇星席缓缓抬头，声音苍老。
“《四方协议》……第九章……第十七条：守护者应当配合联席委员会执行公务。”
“辰星席，这一条，是白纸黑字。”
“今夜的事，一旦捅到联席委员会，理亏的是我们。”
“我们能做的，是压下去，当作没发生。剑冢塌了，就说是地陷。”
“认了这个哑巴亏，保住剑宗和三方的关系。”
辰星席看着他。
“压下去？”
“镇星席，什么是公务，拔剑冢的剑是公务，装个传送阵是公务，掏空祖宗的坟是公务……把剑宗送人是不是公务。”
镇星席一愣，辰星席接着说。
“我两个月前，接手荧惑席的时候，翻过《四方协议》。”
“协议的宗旨是，协调四大守护者，互通有无，互相帮助，共同发展，维护人类和平。”
“现在，变味儿了。”
殿里，死一样地静。
“两千年前，又签了一个补充协议，共同推进亚当计划的实施。”
“太白席，临终前留了一句话，有人改过契约，指的就是这个补充协议，但是，他到死，都没查出来是谁改的。”
“有人知道，我会继续查……”
“镇星席，你要我们压下去，认了这个哑巴亏。”
“可你想过没有：今天，这张纸，让剑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坟被平，还不敢吭声。”
“明天呢。”
“明天，这张纸，就能让镇星席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平。”
“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杀。”
“而我们，还得捧着那张纸，说一句：手续是全的。”
“这不是剑宗破了约。”
“是这张纸，已经烂到了根。”
镇星席闭上了眼。
很久，他才开口。
“辰星席，你说的，我都懂。”
“可《四方协议》，是四方几千年的根基。动它，就是动四方。”
“你我两个人，担不起。”
“要动它，得四方共议，得等太阳席出关，得……”
“得走流程。”
辰星席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岁星席，站了起来。
她很年轻，七曜剑席里最年轻的一个。
今夜，她也去了剑冢。
亲眼看着那些外门弟子，握着几百年的剑，一个一个倒下。
她亲眼看着，剑冢塌进了那个洞里。
“镇星席。”岁星席开口了。
她有些激动，声音发颤。
“你说，动那张纸，要走流程，要四方共议，要等太阳席出关。”
“可东西呢。”
“剑冢塌了，八十七柄剑席的剑，埋了。七个外门弟子，死了。”
“东西，都要没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东西都要没了，还要什么流程。”
“还要什么手续。”
殿里，没有人说话。
岁星席抬起头。
秘仪圆桌正上方，七柄古剑静静悬浮。
剑尖倾斜向下，指向圆桌中央。
一人一剑，席位与剑一一对应。
她望向属于自己的那一柄：岁星古剑。
抬起右臂，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伸出。指尖凝出一道清亮的剑气，越过自己的发顶，叩上了那柄悬剑的剑柄末端。
“铮……”
一声剑鸣。
悬剑被叩击，剑身微颤。
鸣声从剑柄传至剑尖，洒向整座大殿。
清脆，悠长，余音在穹顶下层层荡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
这是一声。
赞成。
她以剑鸣，投出了自己的那一票。
镇星席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那柄还在微微震颤的岁星古剑，剑鸣的余韵尚未散尽。
他抬起眼。
圆桌上方，属于他的那柄镇星古剑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把自己枯木般的手，搁在了膝上。
没有抬手，没有叩剑，剑不鸣。
镇星席弃权。
三席到场。岁星席叩剑，一声赞成。镇星席不叩，弃权。
目光落在辰星席身上。
辰星席没有犹豫，他抬起头。
头顶那柄辰星古剑悬在那里，剑尖倾斜朝下，映着殿外透进来的晨光。
剑身上星辰纹路隐隐流转。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道剑气叩上辰星古剑的剑柄。
“铮……”
第二声剑鸣。
比岁星席那一声更低，更沉。像一个在心里压了很久的事，终于做了。
两声剑鸣，一席不叩。
太阴席那把交椅空着，交椅上方那柄太阴古剑悬在原地，无人可叩。
太阳席闭关，荧惑席空缺，太白席无主。
在场三席之中，赞成者二，弃权者一。
《四方协议》，暂停执行。
两柄古剑同时震颤，岁星剑的清越还在梁间绕，辰星剑的沉浑已从桌面荡过。
两段剑鸣相互缠绕，一高一低，一轻一重，汇成同一段尾音，久久不散。
这不是胜利。
冻结了和四方的合作，剑宗就更孤了。往后每一步，都要靠自己。
可这一夜，剑宗，总算把自己，从那张烂纸里，拔了出来。
哪怕，是用塌了一座坟的代价，拔出来的。
剑冢的坑边。
太阴席站在那儿。
一整夜，她没有走。
她的儿子，走了。
她救下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外门弟子，被同门架走了，活着。
她撤了禁制，让开了路，亲眼看着这座山的坟，塌进了洞里。
沈映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
孙教习在沈映旁边。
陆青，陈默，林越，苏瑶，周明。
都在。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了。
辰星席从七曜殿，回到了坑边。
太阴席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辩解。
“禁制，是我撤的。”
“路，是我让的。”
“门，是我开的。”
“我该开的，我都开了。”
“我该挡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架走的外门弟子消失的方向。
“我也挡了。”
辰星席看着她。
他知道那一掌，他知道她拦下了一个执剑人，救了一个外门弟子。
他也知道，一个化云境的长老，若真心要跑，谁也拦不住她。
可她没有跑。
她站在这座她亲手毁掉的坟边，站了一整夜，等着他。
“太阴席。”辰星席声音低沉。
“你通敌，撤禁制，放人入剑冢，毁我剑宗八十七席之剑。”
“按刑律，这是死罪。”
太阴席没有动。
她在等那句话。
“可你今夜，拦了那一掌，救了一个外门弟子。”
“这一条，刑律堂，会记。”
辰星席缓了口气。
“你掌了三十年悔过崖。”
“从今日起……”
“你去悔过崖，面壁。”
“候刑律堂，审讯。”
太阴席闭了眼睛。
掌了三十年悔过崖的人，去悔过崖面壁。
她轻笑一声。
“好。”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坑边的土上。
一柄短剑。
剑柄上，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
那是她儿子六岁刻的。
她握了十几年。
她把它，留在了这里。
然后，头也不回，走向了悔过崖。
沈映看着太阴席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在崖上，孙教习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身上，没有灵力，一丝都没有。
太阴席的儿子，靠着幽灵组灌进去的灵气活着。
一天两次。
不灌，撑不过三天。
而太阴席，今夜拦了那一掌，救了别人的孩子。
那一刻，就等于，亲手断了自己儿子的活路。
她，比谁都清楚。
清迈。
同一个清晨。
太阴席的儿子，从传送阵回来。
他很平静。
事办砸了一半，剑没运回来。
可差事，交代了：剑冢平了，剑宗破了约，还搭进去他自己的娘。
幽篁，应该满意。
他撩起袖子，取出那支银灰色的短管。
一天两次。
该灌了。
他把管口，按在小臂内侧。
轻轻一按。
没有反应。
他愣了一下，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管子里，空了。
他没有多想。
补给的事，向来有人管。
他推开门，去找那个每天给他续灵气的人。
那个人不在。
他找了第二个人。
也说，不归我管了。
他站在清迈清晨的院子里，阳光很好。
他还不知道，补给计划里，已经划掉了他。
他只是觉得今天有点困。灵气没跟上，人会犯困，睡一觉大概就好了。
他的三天，倒数开始了，无声无息。
悔过崖三重天，太阴席走进那间石屋，面壁，坐下。
石屋里没有灯。
窗外，天亮了。
雨夹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起来。
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既冻不实，也干不了。
剑宗门前，一大早，有人开始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