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席站了起来。
“旧账，我来查。征伐司我协管过一阵，认得几个人。”
“陆青立新的，我清旧的。”
辰星席点了点头。
镇星席须发皆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根像山一样的玄铁杖，轻轻地，在地上点了一下。
算是应了。
七曜殿里的席位定了，殿外那些司、堂、部，也得跟着理顺。
“暗部。”辰星席说，“原先归荧惑席管，荧惑席空着，这个部，不能悬着。”
“暗部掌的是江湖情报、渗透外派、山外潜伏人员的联络，一条条线，牵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眼下这个时候，情报这东西，我得自己盯着。暗部，先归我直管。”
他看向孙教习。
“暗部首座，你替我物色。你在昆仑教了三十年剑，谁的眼睛干净，谁的心思脏，你比我清楚。”
“选好了，报我。”
孙教习点了点头。这个担子，他接得下，看人，是他这辈子干得最多的事。
“传功殿。”辰星席说，“六年前，太阴席贬走孙教习之后，安进去的那个首座，还坐在位子上。”
“那个人，连同他这些年报上来的内门名录、晋升名册。岁星席，您一并查。”
“太阴席能在传功殿安一个人，就能安第二个。掌功法传承、掌晋升资格的地方，烂了，比征伐司还要命。”
岁星席点了点头。
最后，辰星席看向镇星席。
“护山大阵，和营造司，还归您。”
镇星席没有动。
“剑宗往后，真正的难，不在山下，在山门。大阵要是破了，剑冢那一夜，就是给全宗演的一个序幕。”
“这座山守不守得住，压在您肩上。”
镇星席握着玄铁杖的手，收紧了。
“山塌之前，”他说，“我，不会先塌。”
那根杖，终于在地上，重重叩了一记。
授职，在剑冢边上进行。
没有大典，没有香案。
天刚亮，外门的驻地，升起几缕炊烟。
孙教习接过那枚印鉴。
印钮铸成一柄短剑，剑柄在上，印面向下，刻着太阴席的月纹。
这枚印，前一个握它的人，用它解过剑冢的禁制，给幽篁开过门。
他掂了掂，揣进怀里，像揣了一块烫手的炭火：
“我教了三十年剑法。”他说，“没想到，老了老了，坐上这么个位子。”
“顶几天。”辰星席说，“等找到更合适的人。”
“我知道。”孙教习说，“我这块老料，顶几天可以，坐长了，会塌。”
陆青双手捧着荧惑席的剑，单膝跪地。
辰星席看着她。
“你昨夜说过一句话，我听见了。你对外门弟子说，从今往后，剑宗我说了算。”
陆青抬起头。“那是命令。带兵，得有人说了算。”
“还有半句。”辰星席说，“你没说出来的半句。”
陆青怔了一下。
“剑宗，我们一起扛。”
“那是......，那是我心里想的。”
“命令，让人服。”辰星席说，“心里那半句，让人跟。”
“你两句，都有了。”
陈默在征伐司记录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征伐司近期所有的调令、进出、通讯痕迹，他一条一条扒出来，理成一份清单，交给了岁星席带头的彻查队。
“能查的，我都查了。”他把清单推过去，“剩下的，得你们自己人来。”
“山外的手，够不到山里的心。”
岁星席看着那份比刑律堂三十年卷宗还干净的清单。
“你这本事，哪儿学的？”
“你怎么忽然，什么都会了？”周明也在旁边，闭着眼问。
“这些天。”陈默说，“被内奸捅了一刀之后，忽然就会了。”
日头偏西，一只信隼，落在了七曜殿的檐角。
爪上系着一枚火漆封缄：四大守护者联席委员会的印。
辰星席拆开。
措辞极其工整：
昆仑剑宗纵容外来人员以及外门闯入禁地，引发冲突，致联席委员会执行公务人员死伤惨重，传送枢纽损毁。
信上要求，三件事。
一，交出肇事凶手：林越、苏瑶、沈映、周明、陈默、陆青。
二，赔偿委员会一切损失，包括那座在剑冢底下被引爆的传送阵终端。
三，抚恤三家守护者及委员会外事办，此役死亡的全部人员。
信的末尾，一行字，笔迹比前面要重：
若剑宗拒不配合，联席委员会将视昆仑为敌对势力，即刻断绝一切往来。
辰星席看完，把信递给了镇星席。
殿里，死寂一般。
“他们，”辰星席打破沉默，“来平我们的坟。”
“塌了剑冢，塌了太白席，死了我们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十五岁。”
“现在，”他说，“他们让我们，赔他们平坟时死的人。”
“交出肇事凶手。”辰星席念着信上那六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
“让他们先把太白席，还给我。”
“把剑冢里那七个孩子，一个一个，还给我。”
“把他们平掉的、我们祖宗的坟，还给我。”
“还得回来，我就把人交给他们。”
“辰星席。”镇星席缓缓开口，“你想清楚。这封信一旦回绝，三方与昆仑，就再没有转圜。”
“由友好，变敌对。”
“友好？”
辰星席反问。
“须发白了的老人，坐在这殿里几十年，您告诉我......”
“一群把我们的坟都平了的人，跟我们，算哪门子的友好？”
镇星席，也沉默了，许久。
那根像山一样的玄铁杖，抬起来，再次重重地叩了一下。
“回绝。”她说。
辰星席提笔，在那封工整的信背面，写了两个字。
“不交。”
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他没有把信交出去。
“这只隼，一并扣留。”他说。
从这一刻起，昆仑剑宗，和四大守护者之间那层维持了几千年的、名叫“友好”的薄纸，撕了。
火，在剑冢边上烧着。
外门弟子围坐一圈。
孙教习揣着他那块烫手的炭火；陆青把剑横在膝上；陆斩坐在稍暗一点的地方，耷拉着一只空袖子。
林越他们五个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辰星席一个人，站在剑冢的坑边。
俯身，看着脚下那个深不见底的坑。
“剑宗的墙，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倒的。”
“是从里面，一块砖，一块砖，被抽空的。”
他直起身。
“那就一块一块，再填回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封信笺，半人马席的预言：
剑宗将有大难，将有大变，生死攸关。
他看着它，良久。
然后转过身，走向火堆。
“你们几个，救了剑宗一场，这个人情，剑宗记下了。”
林越几个抬起头。
“不用谢。”林越说，“顺手。”
辰星席没笑。
他把那封预言，递到火光前。
“半人马席算，剑宗将有大难。”
“所有人都以为，大难就是剑冢。”
“塌了，扛过来了，难就过去了。”
他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想。”
“剑冢塌得太早了，太……顺了。”
“像有人，先扔给我们一个扛得住的难，好让我们松一口气，以为最坏的，已经过去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真正的那一场，还没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噼啪地响。
“你们要走。”辰星席看着林越，“去清迈，找幽篁。”
“我拦不住，也不拦。”
林越站在火边，没有说话。
那封信的事，他们都听说了。
四大守护者要剑宗交出的“肇事凶手”，是他们五个和陆青。
剑宗回了两个字：不交。
“你们不欠剑宗的。”辰星席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那封信，我早就想撕了。你们，只是给了我一个撕它的由头。”
“可我怕的那场大难，”他说，“和幽篁，脱不了干系。”
“你们的仇，和剑宗的难，是一件事。”
辰星席把那封预言，重新收回袖中。
“所以这一次，剑宗不送客。”
“送，是送你们下山，你们不是客。”
他看着这五个从山外来的、搭着命进剑冢里的年轻人。
“你们先走。”
“剑宗......随后就到。”
林越站起身。
右臂，已经好了。
他看着辰星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约定，不需要多说。
苏瑶坐在火边，翠绿色的眼睛，望着昆仑的雪山。
往外，是丛林，是海，和更远的地方。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那些还没揭开的账，那些改过契约的手。
还有一场，谁都没见过的大难，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向剑宗逼过来。
还有一句，父亲没有说完的话。
“不在地上……还远。”她轻声说。
没有人问她“在哪”。
如今，他们不再是自己走。
身后这座山，会跟上来。
火光跳着。
昆仑的晨钟，落进山谷里。
新的一天，到了。
而真正的那个黑夜，已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