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过崖，三重天。
七曜剑席面壁的石屋，一张石床，一面石壁，一扇没有窗棂的窗。
风从山外灌进来，转一圈又出去。
屋里从早到晚，都有一股挡不住的冷。
太阴席面壁坐着。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七天，玄底银纹的长袍，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来的人是苏瑶。
没有人安排，是太阴席自己，托孙教习带的话：
“让那个翠绿眼睛的丫头，来一趟。”
“就她一个。”
苏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知道我是谁？”她问。
“知道。”太阴席没有转身，“你有一双，不属于阿什沃斯家的眼睛。”
“翠绿色的。”
“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苏瑶的心跳，快了。
“你认识我父亲？”
“见过两次。两次，都是我，把他挡在了门外。”
苏瑶走了进去，在离太阴席几步远的地方，站住。
太阴席还是没有转身。
她对着那面石壁，像是在回忆久远。
“二十年前。”
“你父亲，埃德里克，和一个叫林渊的人，一起上的昆仑。”
“他们来看一样东西：《四方协议》那份补充契约。”
“那时候的规矩，要看那份契约，得过三道人：辰星席，太白席，还有我。”
“我掌着悔过崖，和那道封着契约的禁制。开不开门，我说了算。”
“我没给他们开。”
苏瑶站着，没有说话。
“那时候，契约还是好的。一个字，都没被动过。”
“我把你父亲挡在门外，不是因为契约有问题。”
“是因为，守着那道门的人，不该轻易开门。剑宗，有规矩。”
“第二次，是五年前。”
太阴席的声音，慢了下来。
“还是你父亲。这一回，他一个人来的。”
“他说了很多。金字塔、能量节点、狴犴家族，说契约里藏着一件天大的事。”
“他求我开门，让他看一次那份契约。”
“我又拒绝了。”
“可这一次......，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
“这一次，那份契约......。”
“已经被人，改过了。”
屋里，转圈的风，大了。
苏瑶下意识拢了一下风衣。
“是谁改的？”她轻声问。
“是......幽篁。”
这两个字落在石屋里。
像两块石头，在苏瑶心里落了地。
“改契约那道手，是他伸的。”
“他要改契约，绕不开我这个守门人。”
“我没给他开。”
“我拒绝了他，像拒绝你父亲一样。”
“那他怎么改的？”苏瑶问。
太阴席抬起头，许久。
“那道门......，拦得住你父亲。”
“拦不住他。”
“我心里清楚。幽篁那样的东西，要进那道门，凭我一个人，拦不住。”
“可我至少，可以不给他开；可以站在门口，让他费点劲；让他知道，这道门有人守着。”
太阴席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没有。”
“我背过身去，当作没看见。”
“门开的时候，我闭着眼。”
“所以，”她说。
“改契约那道手，是幽篁的。”
“可那道门......，是我松开的。”
石屋里，那股转圈的风，停了。
苏瑶忽然明白了什么。
同一道门。
二十年前、五年前，它死死地，把她父亲，一个只想看一眼契约的人，挡在了外面。
而五年前的某一个夜里，它又悄悄地，对着改契约的那只手，松开了。
守给了最不该守的人。
放给了最不该放的人。
“你不用查我。”太阴席说，“这些，刑律堂会一个字一个字，从我嘴里撬。我，一个字，都不会藏。”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她第一次，微微侧过了头。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刑律堂不会问、也撬不出来的事。”
“幽篁，不是最上头的那个。”
苏瑶怔住了。
“我和他打过交道。”太阴席说，“改契约那样的事，伸进议会，布上千年的局。幽篁这样一个，专拣别人躯壳穿的东西，做不到。”
“他做事的时候，像在替谁办差。”
“有几次，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要停下来，像在等一个，不在场的人点头。”
“他上面，有人。”
“是谁？”
“我不知道。”太阴席说，“我这个层级，够不到。我只是一道门。门这边的事我清楚，门那边有多深，我看不见。”
太阴席重新转回去，面对着那面石壁。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们剑宗这份契约，五年前才被改。”
“可议会那份......”
她停了一下。
“听说，两千年前，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两千年。”苏瑶低声呢喃。
“那只手，在那张桌子底下，伸了两千年。”太阴席说，“改了议会的契约，又来改剑宗的。”
“太白席，就是察觉了这个，才被幽篁盯上的。”
“他离那份被改的契约，太近了。近到，那只手，不得不把他，从这个世上抹掉。”
苏瑶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太多东西，一下子压了下来。
父亲二十年间两次上山、两次被挡在门外；那份被改了两千年的契约；幽篁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伸了两千年的手。
“那......”她终于开口，“我父亲呢？他后来......”
“他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和一个叫沈蕴的人，先后被幽灵组抓走了。”
“再往后，我就不清楚了。我那时候，已经......”
她缓了一下。
“已经......是他们的人了。”
石屋里，风停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苏瑶问。
太阴席对着石壁，笑了一下。背对着，苏瑶看不见。
“因为我拒绝过他两次。”
“二十年前一次，五年前一次。”
“两次，他都站在那道门外，求我开门。两次，我都关上了。”
“我这辈子，守了一辈子的门，拒绝过很多人。”
“别人，我都忘了；就他，我记着。”
“因为他每一次转身走的时候，都不甘心，可也不怨我。”
“他知道，我只是个守门的。”
“这样的人，不该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没了。”
太阴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和你的，一模一样。”
苏瑶站在这荒冷的石屋里，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没有谢太阴席。
有些话，谢不出口。
她只是，对着那个面壁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出了石屋。
山风从悔过崖上漫下来，吹在她脸上。
远处，昆仑的山顶积了雪。
再往南，过了这些山，是缅甸的丛林。
丛林深处，有一座幽灵组的总部。
有一个叫幽篁的东西，正穿着躯壳，站在那里。
改她父亲求看的那份契约的手，是他。
害死太白席的手，是他。
而他背后，还站着一个，伸了两千年的、看不见的影子。
苏瑶抬起手，按了按掌心。
破晓之环，亮了一下。
一条路，通向缅甸的丛林。
一条路，通向议会的那张桌子。
她转过身，往崖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