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座山里，最像人间的地方。
明亮，温暖，管饭，发薪水。
有欢笑，有希望，有一群刚刚交上好运的年轻人。
也是，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五人是被广播叫醒的。
走廊里的喇叭放着轻音乐，旋律平缓，把床板上面的人拉起来。
他们被通知去教室集合。
教室门口上方，贴着“天选之人”四个字。
教室里，白地，白墙，白色桌面，日光灯亮着。
墙上贴着标语：“天赋，会有它的去处”。
课桌摆成弧形，从讲台向外展开，像一个环。
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
周明进门时扫了一圈，五个陌生的面孔。
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穿着灰色训练服。
两个人面前摊着学员手册，封面印着一行字：
“天赋者，你未被认识的价值”。
周明扫过他们时，他们的目光也在瞄他。
没有警惕，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太多好奇。
就是确认一个新同学，一张新面孔，然后视线收回，继续等待讲师。
周明坐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
这间屋子不对。
有一种淡淡的、贴着灵能核心的暖意。
从弧形的课桌、从日光灯、从那点若有若无的轻音乐里，一丝一丝渗出来。
苏瑶的手掌在桌沿滑过。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正沿着桌面传导，像温水漫过手掌。
她低声说了一句：“醒着的山谷。”
他们在谷口遇到过类似的精神力：它不吵，不烈。
它只是温柔地，哄着你灵能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让它慢慢松下来。
弦一松，人就信了。
沈映没有说话，她微微颔首。
这弧形的座位，不是为了好看。
它是一个阵。
把讲台放在圆心，把每一个新学员摆在能被均匀地、温柔地照拂到的位置上。
他们在这里，将被这间屋子，一点一点，哄软。
周明的核心也被那股暖意轻轻地够了一下。
可它没有松，这种温柔哄不动他们五个。
赵老师走进教室。
干净的白大褂，胸口姓名牌上写着“赵老师”。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说话之前先笑了一下。
“欢迎来到天赋培育中心。”
他把一块透明数据板立在讲台边缘，点开：
“天赋，不是私人的东西。
灵能天赋者的觉醒，是因为整个社会的灵能系统在运转。
个体的能力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系统的一部分。
所以天赋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它是社会的资源。
你们的任务，是让这个社会继续运转。”
前排一个年纪较大的学员开始记笔记。
周明注意到他的手上有茧，握笔时关节凸起，还没习惯用笔。
是个庄稼人。
赵老师继续：
“有人可能会觉得‘资源’听起来像工具。
但工具不是贬义。
一个护工每天使用自己的手臂和双手，他是工具，还是为他人服务的人？
对天赋者来说，是一样的。”
周明在心里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了：
工具坏了，会被换掉。
可工具从来不问自己是怎么坏的。
坐在侧面的一个年轻女性，翻到手册里夹着的招募协议封底。
上面印着“四大守护者之一”，叠在招募说明的末尾。
陈默在教室后方靠墙站着，义眼在讲台和那几个学员之间来回切换。
他注意到另一个年轻人听课时，手指一直在轻轻敲桌面。
频率和赵老师讲话的节奏不太协调。
周明坐在弧形桌面的一端。
“天选之人”，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掂了一遍。
“被选中的从来不是去享福的。
是被选中去当那件货的。
此刻这样的一间屋子，一定不止一间。
在世界的很多个角落，都有一间一模一样的、明亮的教室。
正开着一模一样的课，坐着一群一模一样的、满心欢喜的年轻人。
这台机器不是今天才开的。
它已经转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他脚下这座山、这间明亮的、管饭发钱的教室，和巴维蒂那座抽干活人的地宫一样。
是同一台机器的两头。
一头，进人。
一头，抽人。
一批一批的孩子，从这样的门里走进去，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赵老师转向周明：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刚到，有些人……”他看了周明一眼，“是回归。”
“周明同学是我们中心的回归学员，他的核心成熟度、稳定度一直很好。”
“今天这位回归的学员，愿意跟大家分享他的经验。”
“周明同学，你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天赋的？”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周明身上。
他站起来，面向那五张新面孔。
“我的天赋一开始让我很困惑。”
“它好像不是给我用的，是别人想要的东西。”
“我得到过一些训练，也经历过一些测试。”
“我也曾经以为，天赋是我能找到自己位置的方式。”
“后来我意识到，有些位置不是自己选定的，是别人替你选好的。”
教室里很安静。
那个记笔记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就在那一瞬间，周明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年轻人搭在桌上的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凝出了一点极淡的、青绿色的灵能。
很小，很嫩，像一株禾苗刚冒头的芽尖。
周明的心沉了。
这么干净的一点天赋，在这里是要被抽干、被拿去当“资源”、做“容器”的。
他说：“你们可能会有同样的感觉。如果有的话，你们不是唯一的。”
然后坐下了。
赵老师赞扬着，接过话：
“感谢周明同学，他的经验非常宝贵。
我们希望每一个学员都能像他一样：
把天赋当成通往安定的路，而不是寻找不确定方向的起点。”
下课后，周明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那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向前。
右转，进了宿舍方向。
晚上，五个人聚在干扰器覆盖的范围里。
陈默把白天扫到的记录在桌上铺开：
“五个新来的，全部来自缅甸和老挝边境的村落。
招募方：幽灵组外围联络点。
签署协议类型：自愿加入协议。
这个协议是招募时签的，不是在这里签的。
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越看着那行记录：“他们不是被绑来的。”
“不是。”陈默说，“至少这个阶段不是。”
苏瑶靠在窗边。
“赵老师有一句话：
‘你能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一个人如果能靠这个系统换来一口饭、一份能寄回家的薪水，他很难立刻去否认它。
而且，不只靠一份薪水。
那间教室，是个阵。
他们不只是用饭、用钱，把这些孩子拴住。
他们还用灵能，把人一点一点哄睡。
等你舒舒服服地睡熟了，做什么你都乐意，直到你丢了自己。”
林越靠在墙上，缓了缓才接话：
“她说得对，整个世界在下沉，今天沉得特别深。”
沈映的左手手环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先找幽篁，还是先救这些孩子。”
“而且，救他们，他们不一定信。”
周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今天用灵能线弹了一下，频率很低，没有指向任何人。”
“我想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人，会不会觉得‘这里可能不对’。”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你救不了一屋子信了它的人。”
“因为，你给不了他们饭吃。”
“幽灵组可以。”
“真话不管饭，谎言管。”
“我知道。”周明说。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被改造的躯壳。
红海上，007碎裂前最后那一粒黑色的瞳孔。
阿列克谢眼里的茫然。
萨拉觉醒之前的眼神。
那些被抽空了的、残破的东西，心里反而还留着一点没被抹干净的魂。
你伸手去够，够得着。
可白天那一屋子人不一样。
他们是完整的，有记忆，有家，有满心满眼的欢喜。
他们什么都还在，却把自己交了出去。
周明第一次隐约明白，将来他注定要做的事，最难的或许从来不是力气够不够。
是那个人肯不肯信你，想不想回来。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不多。
只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替他们，留一条能回去的小路。
走廊另一头。
那个记笔记的年轻人叫阿禾，禾苗的禾。
他娘说，庄稼人的孩子得有个庄稼名，好养活。
他们村在山里，穷。
他打小就“邪门”：
一动心，指尖上就冒出这么一点青，村里人怕他。
上个月，来了个体面的城里人，拉着他检测了半天，笑着说：
“孩子，你不是中邪。你有天赋，你是块料。”
那句“你是块料”，他这辈子头一回从别人嘴里听到。
他自愿签了那份协议，签字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不是怕，是欢喜。
他给娘捎了信，说找着好活儿了，管饭，还发钱。
他合上手册，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卧室里的灯关了。
他想起了周明在课上说的那句话：
“有些位置不是自己选定的，是别人替你选好的。”
他翻了个身。
黑暗中，他搭在枕边的手指边缘，又渗出一点淡淡的青苗色。
很小，像一株禾苗在土里还没破土时，先试探了一下自己的方向。
他没有察觉它已经亮了，合上眼，睡了过去。
走廊尽头，广播换成了催眠曲的轻音乐。
明天，这间教室里会坐进新的一批人，后天也会。
这台机器温和地、一声不响地，已经这样转了很久很久。
送了一批，又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