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一片荒芜的高原。
铅灰色的天，风卷着沙。
荒原上，一支军队，正在集结。
最先到的是幽灵组的躯壳。
成千上万具，没有表情，没有声音，黑压压地站在风里，像一片被人插进沙地的、干枯的荆棘林。
然后是泰坦集团的机甲。
一排排从空运巨舰舱门里开出来，钢铁的关节在灰色天光下泛着冷光，落地时大地都在震。
在他们身后，斯特林家的魔法师踩着悬浮法阵从天而降。
一袭袭华贵的长袍，是这支军队里唯一还长着人脸、还会开口说话的。
在他们眼里，躯壳和机甲，都是工具。
这一切的最后，停着一排黑布蒙着的巨大器械。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运送它们的，是一队沉默的、蒙着面的工程兵，驾驶着巨型牵引怪物。
每一台身后，荒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烧焦的辙痕。
他们不属于以上任何一方。
黑布下，偶尔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像地心深处，岩浆的颜色。
那是从一座没有名字的、藏在火山带地底的基地里调来的东西。
专门用来，砸碎最坚固的墙。
高处，站着一个人影。
带着两道裂纹的白色面具，比往常多了一件灰白的袍子，周身绕着淡淡的、流动的灰白色光。
他从缅甸一路赶了过来，风尘仆仆，却又纤尘不染。
他望着脚下这支黑色的大军，沉默着。
他身后，一块投影亮着。是那个声音永远从容的人，赛维恩。
他没有亲临，远远地看着。
“矛，交给你。”赛维恩的投影说。
“手，我来握。”
“目标，昆仑。”
灰白色的光袍，微微一动。
那是应答。
赛维恩的目光越过荒原，望向东方。
几千公里外，是昆仑。
那里，已经开始积雪。
而在这片荒原上，一支军队，正朝着东方，碾压。
看不到头。
最前面的躯壳已经走进了地平线尽头的沙尘里，最后面的还在运输舰舱门口，一具一具往下卸。
黑压压的一片，铺满了整个荒原，像整片大地在移动。
它们朝着东方，一寸一寸地压过去。
慢。
可正因为慢，才更让人喘不过气，因为那不是一次突袭。
那是一座山，在朝另一座山，缓缓地压过去。
“十一月了。”赛维恩轻声说。
“昆仑，也该入冬了。”
“一座刚死过一次的山，一场大雪，一支军队。”
他看向天际。
“这一次，该让它彻底睡过去。”
大军开拔。
成千上万的躯壳迈开步子，机甲轰鸣，法阵升空。
黑布下的暗红色器械被沉默的巨型怪物拖动着，碾过荒原。
朝着东方。
朝着昆仑。
几千公里外，那座伪装成学校的死山里。
第二天，白大褂女人来了。
“周明同学，今天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她笑着说。
“你是重点培养对象，有些地方，别的学员去不了，你可以去。”
周明跟着她走，林越四人以“同批天赋者”的名义一起。
女人一路介绍，像导游。
越往里走，那所“学校”的样子越淡。
浅蓝的墙变成了灰色的水泥，轻音乐没有了，窗户没有了。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没有把手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编号。
走廊尽头，是往下的台阶。
空气里，那股被按住后颈的压迫感，重了一些。
女人停下了，她没有再往下带。
评估中心。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没有推开，
新来的孩子，都要在这儿，做一次评估。
周明看着她身后，那道继续往下、沉进黑暗里的楼梯。
他心里清楚，她领他看的，全是这栋楼，最像人的地方。
再往下，她不会带他去。
那是，屠宰场的一种礼貌。
下面是什么，他们得自己去看。
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
黑袍、白发、白手、白面具、白下巴。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女人的身形微微一转，绕着他走了过去，没有看他，像绕过一根柱子。
“那是护法。”她轻描淡写地说，“别去招惹，他们……不太一样。”
周明多看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身影。
那念头刚冒头，就散了，他摇摇头。
这地方的护法，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大概看花了眼。
下午，女人带周明单独去“做检查”。
去检查室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段侧廊。
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这座“培育中心”历年的“优秀导师”。
大多数照片人脸都被模糊处理过，像一层统一覆盖上去的纱。
周明扫了一眼就过去了，没在意。
检查室里，冰冷的仪器，贴上他的太阳穴、后颈、掌心。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灵能核心成熟度：97.3%。
女人看着那个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笑开了。
“很稳定。”她说，“很好。”
周明知道她在想什么。
差的那2.7%，是那场仪式：归响之仪。
检查结束，女人送他回宿舍，又经过那段侧廊。
倒数第二排，一张照片前，他的脚步顿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幽灵组的黑袍，脸同样被模糊了。
可那个人的站姿，左肩微微下沉，右手习惯性地虚握着，头稍前倾。
那个站姿，周明认得。
他从小看到大。
那是他父亲，周瑾。
照片底下，一行小字：
“幽影护法 006 · 服役十七年 · 已退役。”
已退役。
周明盯着那三个字。
父亲是把自己烧尽的，在七重回响台上，为了把他从幽篁手里拉回来，把自己交出去了。
在幽灵组，一个护法的“退役”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在这座山里待了十七年。
十七年，他一定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留下过什么。
留给那个总有一天会来的儿子。
……
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上路。
他们全然不知，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猎物。
他们还以为，时间在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