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万年前，这世界，就沉了。
穿过皇宫，五个人，接近了甬道入口。
皇宫在身后慢慢退去，最深处的废墟尽头，地势陡然开阔起来。
脚下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平整，两旁的断壁渐渐消失了，视野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秩序取代。
一片平台铺在眼前，像从整座山里，硬生生削出来的一块平地。
地面是整块整块的青灰巨石，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巨大石台。
这里不是给人走的。
是给比人大得多、老得多的什么东西，停脚用的。
有些地方，只适合神明停脚。活人走到这里，连呼吸，都显得不协调。
沈映扶着苏瑶，林越扶着周明。五个人慢慢地走到平台中央，坐下。
在这巨大的石台上，像五粒被撒在神座前的、带着温度的灰。
苏瑶靠在沈映肩上，闭着眼，脸上的血干了。
右手的手指还在翻动折叠，空间力量和亡者领域还在互相适应，像是在她体内，协商着什么。
周明靠在林越旁边，左手的锁链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像一条刚找到归处的脉，正试着，和他的心跳同拍。
“天，更高了。”苏瑶忽然说。
沈映抬头。
真是高。
离开鬼城之前，头顶的山体已经很高了。这座平台上方，穹顶更是忽然拔起，高到看不见顶。
几道裂隙漏出月光，在空荡荡的石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纱。
“这里以前，不是地底。”周明低声说，“是皇宫之外，露天的地方。”
苏瑶仍闭着眼。
“刚从监狱出来的时候，我说过：我们看到的越多，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现在我知道了：几万年前，这世界，就沉了。”
陈默站起来，在平台边缘，慢慢走了半圈。
他低头看，石面上有浅纹，当年凿出来的，纹路像水波一样，从平台中央往外漾开，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当初的人已远去，也许就在那些残魂当中，但石头留下了他们的痕迹。
他走到平台的深处，发现那里立着半截残碑。
碑的底部还嵌在地里，上半截，断了。
他在残碑前蹲下来。
碑面上有字，笔画极繁，字形极古，每一个字都像是由许多个人的姿势叠加而成。
有的像跪，有的像托，有的像仰面望天。
陈默凝神，义眼扫了一下。
“和皇宫一样，三万六千年前的东西。”
声音在空旷里散开。
字旁边，一个记号。
三道短竖，一道横。
周明父亲的标记。
“父亲的标记，就刻在那块碑旁边。”
周明坐在原地，偏过头，看向那块残碑的方向。断碑隐在平台深处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截碑身。
“他把路标，留在了这里。”周明慢慢地说，“就说明，他来过。”
“这块碑，是他到过的最深处吗？”
没人知道。
陈默环顾四周，他看见了刚才被阴影遮住的、更大、更沉默的东西。
平台深处，甬道口两侧，立着两座雕像。
太大了。
那两座雕像和山体融为一体。陈默仰起头，才勉强看见它们的脸。
它们的胸部以下，隐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一束漏下的月光从侧面打上去，在身子和脸上划了一道缝。
那是一张从石头里浮出来的脸，没有眉眼，没有嘴。
鼻梁很宽很低，几乎只是石面上轻微的凸起。
神不需要脸，也不需要被看见。只有人，才需要被看见。
陈默的义眼自动对焦，拉近。即将扫描的一瞬间，他眨了一下眼，把扫描关了。
有些东西，不能扫。
他回头。周明坐在原地，目光正越过他，落在那两座隐在黑暗里的巨像上。
“是本来就没有，”周明说，“还是，被人抹了？”
没有人回答。
抹掉一张脸，这件事，三万六千年前，就有人在做了。
抹掉名字，抹掉脸，抹掉一个人。
那只手，伸了三万六千年。
沈映轻轻把苏瑶的头从自己肩上移开，起身。
“我去看看。”
她走到那两座雕像脚下。
风从甬道口吹出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左手腕上，金色手环，忽然闪了一下。
沈映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再抬头看那两座无脸的巨像。
“他们，认识。”她轻声说。
休息了一会儿，苏瑶睁开眼。
“它们不是在守门。”
“它们是在看。”
“它们被抹掉了脸，可它们还在看。”
甬道深处吹出来的风，从他们身上拂过去，带着古老的、潮润的、古墓的气味。
周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的标记，在三万六千年的古碑旁，留过一笔。
父亲一定也在这块石台上坐过。
也许，就坐在他此刻坐着的这个地方。
也抬头看过那两座无脸的巨像，也最终站起来，朝那个黑透了的口子走了进去。
一个父亲，曾经从这块石头上站起来。
现在他的儿子，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望着同一个黑口子。
周明摸了摸攥在手里的那截布。
正面006，背面三竖一横。
然后放回怀里。
“走。”他说。
五个人站起来，朝那两座没有脸的雕像中间，黑漆漆的甬道口走去。
林越走在最后，他站在甬道口，闭上眼睛，把感知铺开。
甬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往这边看。
林越睁开眼。
“这里，不止我们五个。”
身后，那几道漏下的月光，已经没了。
父亲不在这里。
他留下的路，指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