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碎的；缝，也是碎的。
……
两座沉默无脸的巨像中间，是那个黑漆漆的口子。
一条甬道。
又黑，又深，斜向上往山里去。
五个人走到甬道口，周明停了一下。
甬道入口的半段石碑上，齐着腰的高度，刻着一个记号。
三道短竖，一道横。
父亲的路，一直通到这里。
他没有说话，第一个跨了进去。
甬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也很长，望不到头。
两壁是万年前凿出来的青灰岩石，头顶低得压人。脚下是石阶，每一级中央都微微凹陷下去，像被无数双脚踩了太多年。
石阶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凿在岩壁上的小龛。
龛里没有灯，没有像，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万年前有人在这里，为上山的人点过灯。
风，从深处吹出来。比鬼城里的更冷，带着地下三万年的寒气，吹在脸上，像细细的冰碴儿，一下一下地割。
甬道里很静。
“有些压抑。”陈默低声说。
林越蹲下来，感知沿来路往回铺。
铺出五十米，他停住了。
又铺了一遍，还是一样。
“后面……路没了。”他说。
林越低声问苏瑶：“你的空间，能用吗？”
苏瑶摇头，现在，她连手都不敢抬。
陈默的义眼扫向两侧岩壁，数据一行行往下刷。
“岩石密度在变，越往深处越软，从内部被掏空过。这些墙，不是实心的。”
林越的脸色也变了。
“从跨进来的第一步起，我们就没有在‘过甬道’。”林越慢慢站起来，“我们，在往一个口袋的最深处走。”
“退路，已经被系住了。”
话音落下，前方的黑暗里，有人。
黑袍，白发，面具。执剑人和幽影护法，一整排，从阴影里列阵而出。
他们身后，两点灰白的光，亮了起来。
一头巨兽，从执剑人让开的通道里，踏着地面的震动，走了出来。
合金鳞片，覆着一身。每一片，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沈映的眼神，定住了。
她认得它，《兵器》章节中，缅甸的雨林里，她放走过的那头残次品：合金麟猛虎。
“它怎么会……”
“被抓回来了。”林越说，“专门，等你。”
那头猛虎低吼一声，直直地，朝沈映，扑了过来。
沈映横剑格挡，墟守和合金鳞片相撞，火星四溅，她倒退一步，脚尖点在石阶上。
猛虎的利爪已经又扑下来。
她没有退，她看见了它的眼睛。
那双灰白的兽瞳深处，有微弱的一点东西。像雨林里那个时刻，一头被斩断了束缚的兽，回头看她时，眼里曾短暂亮起过的、活物的光。
现在，那光更少，只剩一点余烬。
就在利爪落下的前一刻，它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把那一爪，往上偏了半寸。
利爪擦着她的肩膀拍进岩壁，碎石横飞。
沈映的剑，没劈下去。
它，还在残存余烬和指令的最深处挣扎。
“它不只是兽。”沈映忽然说，“它里面……还有一个人。”
猛虎没有再扑，它伏低身体，眼睛仍死死盯着沈映。
这时，那双灰白的兽瞳深处，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不是沈映。
是一个女人，一个为了寻找早已失去的王，拿起了剑的女人。
沈映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她知道，她看见的不是这头兽的记忆。是某个人，留在这头兽身体里的最后一帧。
“剑，不是那样握的。”她说，“她的手，不是握剑的手。她，是用来点灯的。”
她看着那双灰白的兽瞳。
“灯，她去点。剑，我替她来握。”
猛虎低吼着，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它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沈映没有让，她彻底打开了收着的剑意。
墟守的剑光，像从鞘里放出来的整条星河。
她一剑劈出。
剑气和猛虎正面相撞，金色与银白色在半空炸开，整条甬道都在震。猛虎被剑气压得连连后退，四爪在石阶上擦出四道火星。
“走！”沈映喊。
五个人从它身边冲了过去。
猛虎没有立刻追，它站在原地，看着沈映的背影，四爪慢慢掐进石阶里。
然后，它才迈步，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前方的执剑人和幽影护法，已经不见了。
在他们与猛虎缠斗的那段时间，那排黑袍执剑人，连同更深处的幽影护法，全都退进了黑暗里。
周明看见，最后两个执剑人退进黑暗时，步子没有乱，像一排听完口令的兵。
前方依然很黑，但安静了。
“它们退了。”陈默看了一眼。
五个人都放慢了半步。
话音刚落，沈映背后的那面墙，突然凸起一块。
一个由灰岩鳞甲包裹的、细长的头，无声地，从墙里探了出来，朝她的后颈，一口咬下。
“沈映！”
沈映一个侧身，那一大口，堪堪擦着她的肩咬空。
那灰岩鳞甲的头，又缩回了墙里。
无影无踪。
“墙里！”陈默的义眼扫过四壁，数据跳得飞快，“到处都是，它在岩壁里游！头顶，脚下，两边全是！”
五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圈。
可这一次，“背靠背”没有用。
因为四面八方的墙，全是它的藏身处。它不从正面来。它从你护不到的那一面，突然窜出，睁开巨口咬你。
一口，又一口。
而更可怕的是，周明听见了，那东西，不只是在咬人。
它在岩壁里面窜，边窜边啃。
啃甬道的岩壁，啃那些，撑着这条万年石阶的承重。
林越的感知先触到了。
“它在啃承重。”林越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心里的急，“它要把我们，活埋在这儿。”
周明左手的链子，下意识探出去，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一丝意念，到了周明的意识里。
一个影子。
一个跟在那个女人身后的人，永远三步之遥，从不开口。
那个影子，在黑暗里，朝周明偏了偏头。像认出了另一个一直跟在别人身后的人。
周明闭了闭眼。
它没有恨，也没有怒，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啃。
它被困在这座山的岩层里太久了，沉睡中被激醒，找不到那个女人。
它要把所有挡住面前的东西，都啃光。
它啃墙，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找人。
也是为了出去。
“你守了她那么多年。”周明说道。
“现在，让我们过去，我们替你去找她。”
墙壁里，啃噬声停了。
那个影子，真的听见了。
然后，啃噬声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它没有再咬人。
“走。”周明说。
五个人朝深处冲去。
第三头兽，是从他们脚下出现的。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黏腻的水声。
可出来的不是水，是肉。
石阶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渗。灰白色的，像被泡了太久的皮。
那些东西不断自我复制，从地上拱起来，越拱越高，最后在他们面前，立起一片会呼吸的、没有形状的肉沼。
陈默的义眼疯狂闪烁，一行数据弹出来，又一行。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那行数据，他见过。母亲病房里最后三天，监测仪上的曲线。
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波形，一样的，那种安静到极点的、失控的秩序。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盯着这些了。
原来没有。只是，他还没有找到那条线。
然后，那行数据下面，浮起一个淡淡的幻影。
一个穿着旧袍的女人，跪在一个躺着的女人身边。她的手按在那女人胸口，胸口涣散着光。
她在给一个女人治病，没治好。
陈默盯着那个幻影，像盯着三万六千年前那个暗夜里，一个不肯停手救治的人。
他忽然说：
“你治不了她。”
“她要的，从来不是治。”
“是找，找到真相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