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在雪地里埋了六柄剑。
五人在古墓里见了七个人。
……
古墓中，五个人已经往出口走。
沈映扶着苏瑶，苏瑶的手按在她小臂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墓穴的门在身后合上了，和山融为一体。
七座石碑，七道回响，都沉进了那片深处的黑暗。
林越掌心的灯火还亮着，那是从旧墓里，带出来的一点，万年前的生气。
他们沿着那条窄道往里走，身后多了一道脚步声，比人的步子沉。
合金鳞猛虎跟了上来，它也走不快，四爪裂开，每踩一步，都有几片碎甲从爪缝里剥落，腹部那道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越走越冷，越走地势越高。
窄道很长，中间休息了几次。苏瑶睡过去两回，每回醒来，都问：“还在里面？”
陈默的义眼记着时间，第二天夜里，他才说了一句：“两天了。”
第三天凌晨，陈默先看到了光。
“前面有出口。”他说。
路到了尽头，他们走了出去，眼前是一道很宽的、从下往上的台阶中段。
林越往下看了一眼。
“入口被封死了。”他说。
“所以我们才从古墓里钻出来。”陈默说。
往高处延伸，两侧立着一尊一尊的石像。
有的低首，像在听地底的声音。有的半抬着手，像要接过什么东西。有的只是站着，半边身子都陷进了山壁。
合金鳞猛虎跟在最后，它经过那些石像时，喉间滚过一声震鸣，鼻尖几乎碰到石像，又慢慢退了回来。
“上次我们走过的地方。”陈默的义眼扫过去，数据一行行跳出来。
“不是雕刻的。”他低声说，“里面……”
“是躯壳。”周明说。
他的灵能线已经贴着地面铺了过去。
“每一具，都曾经是她。”他说。
“她换了多少具身体？”苏瑶问。
“数不清。”陈默说。
“这些躯壳被留下来。”周明说，“每一具，用完以后放在这里，慢慢变成了石头。”
“所以这不是葬。”林越说，“是归档。”
风从台阶上方吹下来，那些没有脸的石像沉默着。
台阶很长。
最后有一个底座，是空的，上面没有石像。
“这个还没用。”苏瑶说。
“方芸炸过，周瑾炸过，林越烧过。”沈映说，“她还穿着一具。”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粒火。
早已熄灭。
他把那盏灯揣进怀里。
“走吧。”他说，“真的那个，还在上面。”
踏上最后几级台阶，上了顶。
“是七重回响台。”周明说。
上次这里被炸得七零八落，柱子断了几根，整片地面都被掀起来，灰和血混在一起。
可现在，台子修好了。
七根柱子，重新立在那里，一根不少。柱身上的符文全部重新刻过，打斗的痕迹没了。
风，忽然停了。
灰尘还悬在半空。
然后，灰白色的光从七根柱子之间亮起来。
一道身影从光里浮出来。
灰袍，白面具，看不见脚，整个人悬在离地半寸。
灰袍表面光纹流转，面具上有两道裂纹，从眉心一直裂到下颚，中间一个洞，灰白色的光从裂纹里和洞里缓缓渗出来。
只有她一个。
合金鳞猛虎突然停住，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里一声轻吼。
它认得这个人，它认得这张面具。
可它嗅不到她。
那只虎前爪死死按进地面，盯着那道从灰白光中浮出的身影。它的后腿没有再退，也没有再进，它甚至偏了一下头，像在等那个人叫它的名字。
那个人看都没有看它。
苏瑶盯着那张面具，两道裂纹，一个洞。
来之前，带着死仇，带着愤怒。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幽篁？”她低声问。
“你们来了。”它的声音没有情感，合成音。
苏瑶盯着她，突然问。
“我父亲，叫什么。”
它卡了足有五秒。
“埃德里克·萨默菲尔德。”它说。
“你……”苏瑶的声音也卡了一下，“还记得他。”
“记得。”假幽篁说，“他被抓了，那天，他挡在一名女子身前。你父亲的事，我都知道。”
苏瑶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你知道他……最后……”
假幽篁没等她说完。
“他，愚昧无知，自不量力。”
苏瑶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肘刚离地，又摔了回去，她强压着自己。
“你，不过是一具躯壳。你记得这些的时候，心里有感觉吗？”
假幽篁面具上那两道裂纹里，闪着灰白光。
“感觉……感觉是什么？”它说。
“我有的只是数据，一段被同步过来的东西。”
“所以你不是记得。”苏瑶说，“只是，给你灌输了这些。”
“可以这么理解。”假幽篁说。
苏瑶紧绷的身子，松了下去。
“那你不是她。”她说。
周明在身后低声说，“它整个意识里，只有指令在跑。”
“假的。”沈映说。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假幽篁说。
“那你来干什么？”苏瑶问。
“等你们来，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假幽篁没有回答。
它侧了一下头，在听很远处的声音。
“他，来了。”它说。
就在这时，风起来了。
从上往下的风，同时落在五个人头顶。台子上的细灰打着旋儿，四散开来。
巨大的阴影，从七重回响台上空缓缓滑过。
两只远古翼龙，一前一后，从高处的黑雾里飞出来。
翼膜展开，几乎遮住了整个台子。
翼膜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细纹，每一次扇动，都让空气里多出一股烧焦的气味。
第一只翼龙背上，站着一个人。
灰袍，白发。
赛维恩，衣着整齐，双臂垂在身侧。
合金鳞猛虎忽然不动了。
它认出了他。
没有刚才面对假幽篁时的那种犹豫，金属鳞片轰然张开，像一层被瞬间激起的刀锋。
前爪在石台上按出四道裂痕，后腿蹬直，整只虎像一张拉满的弓，对准了天上那个人。
它要扑上去。
沈映没有回头，反手按在它额前。
“现在不行。”
猛虎全身的金属鳞片还在抖，它没有动，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赛维恩。
“你们见过他们了。”赛维恩说，声音和幽篁的合成音一模一样。
“七个，都还在等吗？这只虎……是一个。”
“你明知道他们在等。”林越说。
“等人……叫他们的名字。”赛维恩说，“对吗？”
“可惜，三万六千年了，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
“他们不是不敢。”苏瑶说，“是你不许。”
赛维恩看向她。
“你比我想象中要精神一点。”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呢？”赛维恩像是来了兴致。
“比如，你做了那么多躯壳，却从来没有一具，叫一次你的名字。”
赛维恩俯身，在翼龙背上的鳞片上，轻轻扫了一下。
“名字。”他说，“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说？”
“因为不需要。器不需要名字，人要变成器，就要先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拿掉。”
“可你让它们叫了你三万年，它们，叫你什么？”
赛维恩没有回答。
“它们叫你……陛下。”假幽篁忽然说。
赛维恩的手指停在了翼龙鳞片上。
然后，他坐了下去。
“看。”苏瑶说，“它记得。”
“它记得的只是声音。”赛维恩说。
“声音就是名字。”苏瑶说，“你剥夺了所有人的名字，自己却还留着一个，那你就是这世上最需要名字的人。”
赛维恩没有再回应。
苏瑶看着他。
“是你杀了我父亲。”
赛维恩没有看她。
“他，该死。”
苏瑶起不来，她抬起手，手指指着赛维恩。
“你……”
沈映把她的手指按下去。
“先歇着。”
苏瑶没有动，她盯着赛维恩，像盯着一个永远也叫不醒的人。
赛维恩看向林越。
“你叫林越？”
“四种力量，压进一个人身体里，还没炸，你是一个很好的坯子。”
“你想说什么？”林越说。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改得很好，比现在好。你现在只是个半成品，我能让你变成一件兵器。”
“做你的兵器？”
“做一件真正的兵器，无敌的兵器。”
“改完之后，我还是我吗？”
“不是。你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林越笑了一下。
“那你找个已经死透的人去问。”
赛维恩又转向周明。
“周明。”
“你的灵能天赋，比你父亲干净。”
“你父亲用了很多年才碰到的层次，你现在就进去了。”
“所以呢？”周明说。
“所以我很想要你这副身体，你的意识可以清掉，躯壳留下。我试过很多容器，她用久了就得换。你的底子，合适。”
“你想把我做成她的壳。”
“对。她现在用的那些，不够稳定，久了意识会散。你不一样，你会是一具足够结实的容器。装她，不用换了。”
陈默在苏瑶身边，小声说。
“疯子。”
苏瑶的手慢慢攥紧，沈映握着剑柄，林越四色光在掌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