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周明低声说。
他看着赛维恩。
“你觉得我会答应？”
“不会。”赛维恩说，“所以我会等，等你自己走到她面前。那时候，你会知道，有些身体生来就是要给别人用的。”
“你错了。”周明说，“我走到她面前，是去拆掉那个壳，不是去当壳。”
“拆掉之后呢？”赛维恩问，“她往哪里去？散掉？还是随便再塞进一个会碎的东西里？你很懂意识，你告诉我。”
周明没说话。
“你看。”赛维恩说，“你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别说了。”沈映忽然开口。
她的墟守已经出鞘三寸。
“你要打，就下来，别在天上。”
“我若下来，你们这几件上好的器，就毁了。”他说，“不划算。”
“我给你们准备了一点东西，就在那里。”
他抬了抬手指，指向假幽篁。
“等时间到了，你们就会看到。我给幽篁的礼物，也是给你们的。”
“你不自己下来？”林越问。
“你们不配。”赛维恩说。
假幽篁的灰白袍子，突然鼓了起来。
“开始了。”它说。
“你要杀我？”苏瑶问。
“不。”假幽篁说，“只是让她看。”
灰白色的光从它袍子里漫出来，汇成一张慢慢张开的光幕。
“这是传讯。”陈默的义眼突然亮起，“它在向某个地方同步这里的一切！”
“幽篁在看我们。”苏瑶说。
“是她在看你们。”赛维恩的声音从天上落下。
“所以呢？”林越往前走了一步，把苏瑶挡在身后。
“所以，你们最好快一点。”赛维恩说，“因为……”
“所以，不许看。”林越没有再等，右手抬起，四色光涌出来。
假幽篁连躲都没有躲。
那张面具上两道裂纹里的光，像两行流不下来的眼泪。
它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朝他们的方向，像告别。
林越轰了出去，金色光柱从他掌心暴涨，扫过台面。
扫过它的胸口，灰白袍子瞬间燃成灰白色碎片，整个身体向后扬去，撞断了一根石柱，散落在台面上。
面具裂成两半，从它脸上落下。
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林越的右臂垂了下来。
他整个人向后晃了半步，左手撑住膝盖。
“这就不行了？”赛维恩说。
“我还没打完。”林越说。
“你右臂已经废了，接下来，你准备用左手？”
“你试试看。”
“有意思。”他说，“那我就试一下。”
第二只翼龙动了。
它从赛维恩身后升起来，翼膜张开，暗红色的岩浆纹路亮得刺眼。它在七重回响台上空盘了半圈，朝下压来。
然后，龙嘴张开。
灰蓝色的火光在喉咙深处翻涌，猛地喷出，一道炽焰从半空直灌而下，像一条从天上砸下来的焰河。
林越左手抬起，光盾在头顶极速张开。火焰撞在盾面上，向四周炸开，像爆炸的星辰。
沈映已经腾空，她脚底灵力爆燃，火焰砸到之前她已经突了上去。
墟守划出一道弧线，剑气从空中斩落。翼龙下意识偏头，左翼却躲不开，从根部被整个切了下来。
断翅还没落地。
赛维恩抬了抬手指。
“看好了。”
那只刚被切下来的断翅突然炸了，一股岩浆风暴，朝五个人席卷而去。
林越用左手撑起光盾，死死顶住。
周明的灵能线瞬间织成三层网，像茧一样，护住几人。
合金鳞猛虎低吼着扑到最前面，用身体挡下一波冲击。它的合金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半边身子的金属骨架塌进去一块。
灰烟散去。
赛维恩还坐在第一只翼龙背上。
“看。”他说，“我还没下来。”
沈映头也没回。
她只是说了一个字：“打。”
周明的灵能线贴着地面，像潮水一样铺出去，十几根线同时缠住了那只断翅翼龙砸断的石柱碎块，猛地朝第二只翼龙的正面掷去。
碎石如雨。
那只翼龙被迫偏头，翼膜本能地收了一下。
林越在同一瞬间抬起左手。
手指弹出，一颗光粒。极烫的一点金光，像一根针，刺进了翼龙的眼睛。
翼龙发出一声嘶鸣，右眼被烧穿了一个洞，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
沈映脚底灵力爆燃。
整个人再次从地上一跃而起，身子已在翼龙上方。
墟守的弧光劈下，一闪而过。
第二只翼龙的右翼，被从根部切开。
剑光没停。
它顺着翼根往上一挑，又削断了半截龙尾。
那只翼龙从空中栽下来，重重砸在七重回响台的一角，石柱又断了两根。
沈映没落下来，脚底灵力在空中怠速，剑身上的银光还在极速流动，像没杀够。
“有点本事。”赛维恩说。
他还在龙背上，第一只翼龙已经掉头，朝更高的山飞去。
“站住。”沈映在空中一个翻身，朝赛维恩追去。
那只翼龙翅膀扇出大股黑烟，没入山顶的黑雾里。
“高兴吗？”赛维恩的声音从黑雾中落下来，“你们赢了一个壳，和一只龙。可昆仑，已经没了。”
“想报仇，来姬芃岛，那里有你们想找的东西。”
“姬芃岛见。”
风重新吹了起来。
台子上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从断柱之间吹过，黑雾随着风漫过来。
合金鳞猛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它的左前腿瘸了，每走一步，都有碎掉的金属片从身上滚落。它没有走到林越身边，而是先走到苏瑶身前，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它没事。”苏瑶说，她的手按在虎额上。
林越的右臂垂着，没有说话。
沈映已经落了地，剑入鞘。
陈默蹲了下去，伸手去翻碎袍。
一切就从一刻开始，彻底变了。
他翻的是假幽篁的躯壳和碎袍。
陈默的手指碰到那片碎袍。
灰白色的光像水一样铺开，在他掌心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摇晃的光幕。
光幕里，映着他们五个人的倒影。
然后画面动了，五个人的倒影退到画面边缘，光幕中央露出一片极远的天空。
西北方，雪原上，六柄剑插在雪里，排成一线，像六根从雪里长出来的墓碑。
一个身影，牵着一匹马，驮着一个人，转身离去。
沈映往前迈了半步。
她认得那个背影。
“陆青，发生了什么？”
她往前走，她想看得更清楚。
可那六柄剑在她的视线里只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画面就往上抬了。
一个影子，灰白袍子，戴着面具，手臂抬起，指向东方。
天破了。
一道暗红色的裂口横在天上，岩浆从裂口里往下坠，一滴一滴落在西北方的山脊上。每落下一滴，天地交接的地方就炸一下。
山看不见了。
只有火和灰。
然后光幕碎裂，灰白色的光散了。
沈映愣住了。
她刚刚看见了那六柄剑，看见了那个背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在昆仑。”苏瑶说。
“她不是等我们，她在让我们看。”
“所以赛维恩说，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林越说。
“不可能。”沈映说，“昆仑有护山大阵，有七曜殿，还有……”
她没说完，目光落到了那片远天的红光上。
“护山大阵，”陈默的义眼闪着光，“被打穿了。”
沈映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天裂。
“昆仑。”她低声说。
然后，她背起苏瑶。
“走！”
没有人再说话。
五个人在台阶上奔跑。
沈映背着苏瑶，跑在最前面。
合金鳞猛虎跟在他们身后，每跑一步，掉落的金属碎片就叮叮当当地滚下台阶，像一串破碎的铃铛。
脚下的台阶像一条灰白色的骨道，从七重回响台一路往下。
而西北方，那片暗红色的天裂越来越宽，像整片夜空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撕开。
五个人影在巨大的山体和漫天的红光之间，像五粒正在往火里扑去的火星。
昆仑的剑，插在雪里。
昆仑的天，在火里烧。
五个人，跑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