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之灾，听来是故事。
今日之殇，踏进是命运。
.....
大战前一夜，雪还在下。
城墙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把在风里乱跳，这座山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年轻剑士俞晓陆穿过城墙后的窄道，走到那面墙下。
墙上有洞。
很长一排很深的洞，离地七尺，洞口没有门，也没封，叫“留洞”。
昆仑第一代时就留下的规矩：出战之前，把要留下的东西，放在这里。若人回来，自己取走。若人不回来，由活着的人帮带回家。
他站在洞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草编的小鹿，他准备送给儿子的，已经被他贴身揣得发软。
他把它放进洞里。
然后，他又拿了出来。
他站在那儿，把草鹿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他琢磨着，放进去，就等于承认，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还是不给。”他小声说，“等我回来，自己给。”
他把草鹿重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雪落进洞里，不一会儿，就薄薄地铺了一层。
这一夜，没有人再来。
不是没人要留东西，是能留的，早在几天前就留了。还没留的，都是不想留。
年轻剑士往回走，走得很慢。
“要不，再吃一口吧。”他想，“打起来，就没时间吃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凉的，他咬了一口，没咽下去，揣进了怀里。想了想，又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怀里。留一半，给明天。
“再去趟茅房。”他想，“打起来，就没工夫去了。”
他去了，出来的时候，手在雪里搓了搓，凉得痛快。
“再睡会儿。”他想。
可人已经走到营房门口了，里面黑着灯，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道自己明天要赴死的人。
他没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把怀里那半块饼又按了按。饼和草鹿贴在一起，一个管饱，一个管念想。
他抬头看天。
天还黑着。
这时，头顶落下一滴红，在一层膜上晕开，像红落入水。
他没见过。
然后，钟响了，警钟。
那钟声从主峰最高处滚下来，滚过整座昆仑，一下，两下。每一响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像这座山，在叫醒自己。
营房里的鼾声断了。
紧接着是甲片碰撞的声音，传令兵从门前跑过去，脚步声像雨点一样砸在石板路上。
“都起来……！”
俞晓陆直起身。
他把那半块饼和草鹿，又往怀里按了按。
然后，跟着人流往前走。
天，彻底红了。
所有人都在看。
城墙上，山坳里，哨卡上，伏击阵中，集结的路上，每一个备战的剑士，都仰着头。
陆青从营房里出来时，剑已经挂在腰上。
她一边走，一边把护腕系紧。她的身后，一千名征伐司精英剑士正从各自的营房里出来，没有人说话。甲片声很轻，动作一点不慌。
他们没有往城墙上挤。
他们站在城根下，列成十队。剑不出鞘，马不嘶鸣。
陆青回头看他们一眼。
一千个人，像插在鞘里的一把剑。
她把左手的护腕又紧了紧。
然后，她抬头看天。
天上裂着一道口子，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伤口边缘翻卷着，里面是暗红色的，像天从里面被撑破了。
雪在下，那雪还没落到地面，就在半空化成了灰，掉在地上是黑的。山门外的整片雪原，被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出一个一个黑坑。
坑边发亮，大地被烧出了窟窿，热气从窟窿里拱出来，把雪和泥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冒着烟的、黑色的浆。
护山大阵还在头顶撑着。
那层白茫茫的光，被砸得一阵一阵发暗。像一面巨盾，正在承受第一轮天罚。
辰星席站在城头，一身白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一排巨型符文弹，每一枚都有水缸大小。弹体上的白色符文像小蛇般在游走，一颗颗蜷缩着的、像等待炸开的冰星，那是剑宗的守城器。
辰星席把手按在最近的一枚符文弹上。
弹体表面的符文极冷，刺着他的掌心。
“这玩意儿，”他说，“总算，用得着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层正在被反复击打的大阵。几千年的家底，到今天，被“自己人”逼出来了。
辰星席没再说什么。
“放。”
第一枚符文弹从城头的弹射槽里弹射出去。
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砸进山下的黑雾里。落地那一瞬，弹体上的白色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然后，弹体炸开。
从炸点向四面八方射出去，像箭又像枪，像从地上突然长出的、倒悬的冰林，每一根都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躯壳和魔法师，被冰箭从下往上、从前往后、从左到右穿透。
有的从脚底钉入，从天灵盖穿出。灰白色的躯壳挂在冰箭上，四肢还在抽搐，像被钉在标本上的虫。魔法师们的法杖从手里脱落，砸进雪里，还亮着最后一缕蓝光。
机甲部队被冰箭从关节、胸甲、驾驶舱里穿进去。驾驶员来不及出声，就和铁壳冻成了一整块黑色的硬物。机甲一台接一台倒下去，砸在冰面上，发出闷雷一样的声音。
第二枚，第三枚。
城墙上的剑士们不再一枚一枚放，他们像要把整座昆仑积攒了几千年的冬天，一次全打出去。冰箭在黑混着红的地面上接连炸开，像有人用冰在火里作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
山下的敌军也在反击。
斯特林家的魔法师们同时举起法杖，蓝色的魔力从他们身体里涌出来，在半空织成一面极厚的魔法屏障。幽影护法们也动了，他们并排站在魔法屏障之后，灰白色的精神力从双掌漫出来，像雾一样再贴上去。
双层屏障。
可那根本挡不住。
第一枚符文弹砸上去的时候，魔法屏障像纸一样凹了进去，爆开。屏障碎了，蓝色的魔光炸开，像一朵被撕碎的花。
第二枚直接砸进幽影护法的精神力雾里，那片灰白色的雾，被冰刺从里面撑爆，像一大团被冻住的烟，碎成无数片，散在黑泥上。
然后，天上忽然安静了。
那些往下掉的焰火，忽然悬在半空。像一头巨兽在把最后一口吐息，重新吞回肚子里。山下的黑潮也停了，它们站在冰刺和黑泥之间，一动不动。
城墙上的人反而更怕了，整座战场，在那一瞬间，像屏住了呼吸。
太阴席的手还按在符文弹上，他低声说：
“它在攒下一口。”
然后，黑雾深处，传来极远的闷响。是有很重的东西，在雾里，踏出了一步。
城墙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风从山坳间穿过，带着呼啸。
第二波，来了。
护山大阵上的穹顶，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
第一批岩浆，砸在穹顶上。
整座昆仑都在震。
护山大阵的白光，开始一块一块地暗下去。
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
镇星席站在城头。
他太老了，所有人只知道他是七曜大殿的镇星席，都不记得他的本名。
可今天，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没有穿甲，一身白袍，像这满天黑和红里最后一捧干净的雪。
那把七曜镇星剑挂在他腰间。
他仰头看着那道裂口，眼睛里映着天上漏下来的红光。
“大阵。”他说，“还活着。”
“它从第一代剑主活着的时候，就罩在昆仑头上。”
“几千年，它替昆仑挡过雪，挡过雷，挡住兵。今天，它还在。”
“它没死”
“你们，也别先死。”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得像五根树枝，一根一根，在风里张开。没有人看见他结了什么印，也没有人看见他使了什么劲。
他们只看见，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护山大阵白茫茫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他在用自己的命，替它再续一口气。
第二批，第三批。
岩浆不再是一块一块往下掉，而是一串一串，一片一片。
护山大阵，裂了，那些裂纹从穹顶上扩散，越散越密，像蜘蛛吐着丝儿在爬。
镇星席的脚，开始往下陷，身体往下沉，沉入地面。
“镇星席......！”有人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上。
“大阵。”他低声说，“再撑一会儿。”
第四批火落下时，他的嘴里喷出一口血。
护山大阵，就在这时，碎出一个小孔。那一瞬间，一股热浪从那个孔里灌进来，像一把烧红的钻头，从头顶，钻了进来。
城墙上的人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镇星席还站着。
他的那只手，还举着。
那个孔，被他的身影挡着。那样子，像一个人，用自己的背，去堵一道正在漏火的天。
“都别动。”他说。
他的声音已经撕裂。
“大阵没死，我还在。”
然后，一个剑士跑过来。
他手里牵着一匹白马。
那马极骏，浑身雪白，它站在黑红的天光下，像一捧还没落地的雪。
剑士把缰绳递到镇星席手里，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镇星席接过缰绳，用那只还在举着天的手，轻轻地按了一下白马的额头。
白马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一人一马，在这片火天底下，对上了暗号。
“好。”镇星席说。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了头，第一次把眼睛从天上移开，看向城内。
六万剑士，站在城下。
剑已出鞘。
他们都在等。
辰星席、岁星席、太阴席已经站在城下，他翻身上马，跃马而下。
四个白袍老人，四匹白马，并排站在山门之前。
“四大守护者。”辰星席忽然开口。
“从今天起，没了。”
大阵穹顶上轰隆隆的震鸣响着，辰星席的声音穿透一切，依然清晰。
“外面站着的，不只有幽灵组，还有……议会的人。”
“泰坦呢？”有人低声问。
“也在。”
城下没有人再说话。
六万人站在黑和红的天光下，同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他们不止是在守山，他们是在和整个旧大陆为敌。
风把黑雪从地上卷起来，又摔回地上。
然后，辰星席说：
“所以今日之后，昆仑不只是守护者。昆仑，也是复仇者。”
镇星席骑在白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六万剑士。
剑锋如林。
他微微点头。
“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