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头两天，没有再下雪。
天裂合上之后，整片天像被灰布蒙住了，阴沉沉不透光。只有风，从早到晚地刮，吹着残破的旗子，带着呼啸。
没有雪盖着，有些东西反而更清楚。
断剑，黑泥，烧了一半的旗。还有些东西，已经分不清是什么。
地面冻着，风吹过去，它们不响也不动，已经和这片地长在了一起。
一大早，雪又下起来了。
先是几片，后来越来越密。到天亮时，山门前的台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重新变成一片白。
山门前，两个守门剑士坐在火堆旁。
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两人都裹着旧皮裘，袖口磨得发亮。
几根从塌了半边的门楼里拆下来的木头，在火里慢慢烧。
火上放一个架子，在烤着什么。剑横在膝上，时不时摆弄一下烤着的东西。
“又下起来了。”年轻的抬头看了看天。
“下吧。”年长的说。
“下了好，还是不下好？”
“下了好，把那伤口，再捂一捂。”
年轻剑士他转头看向山门外。
天上有鹰。
它们在战场上空慢慢盘，偶尔有一只突然往下扎，爪子上黑乎乎的，看不清抓了什么，又飞回天上去。
“该打下来。”年轻的说。
“打它干嘛？”年长的看他一眼，“它们是来收拾残局的。”
年轻的不说话了。
战场边缘，几只灰黑色的影子在游荡。
狼。
两三只，隔得很远，各走各的。偶尔低头嗅一嗅，有的会停下来，用前爪在雪里刨两下。
年轻剑士看见了，抓起一块石头掷过去。石块落在雪里，离狼还有十几步。
狼抬头看了一眼，没跑，又低头继续走。
大战之后第三天。
雪下着，鹰在天上，狼在雪里，人坐在火边。
就在这个时候，南边远远的地方，出现了四个黑点。
年轻剑士先看见的。
他眯起眼睛，又站起来，走到台阶下面，把手挡在额前往南看。
“老赵。”他喊。
年长的老赵慢慢起身，也搭起手掌，往远处看。
“有人。”年轻的剑士说。
“几个？”
“四个。”
老赵也看到了，四个黑点，在雪里一点点长大。
“是人。”老赵说。
“自己人？”
“不知道。”老赵说，“但那样子不像来打架的。”
四个黑点更近了。
是四匹马，一前三后。
马脖子低着，鼻孔里喷出白气。那马走得慢，雪太深，马蹄踩进去，再拔出来，带出底下黑色的泥。
沈映骑在最前面，苏瑶伏在她身后，整个人贴着她。
林越在左，右臂垂着；周明在右，闭着眼；陈默落在最后，眼镜没了。他偶尔睁一下眼，义眼的光偶尔闪一下。
“是他们。”老赵说。
“你认得？”年轻剑士问。
“认得。”老赵说，“沈映，剑宗大会头名，我记得她。”
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朝门里喊了一声：
“陆首座，人回来了！”
四匹马穿过狼群刚走过的雪地，朝山门来。
山门台阶前，沈映勒住马，翻身下来，又转身把苏瑶扶下马背。
苏瑶一条腿还没站直，就往下软。沈映一把把她接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能走吗？”沈映低声问。
“能。”苏瑶说。
陆青从门里出来。
她左腿跛着，右臂绑着，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
“师姐。”她说，“你们回来晚了。”
“是晚了。”沈映说，“你插在雪地里的六把剑，我们看见了；天裂，也看见了。”
陆青走上前，和沈映一起扶着苏瑶。
“进去。”她说，“先暖和，再说话。”
五个人牵马进门。
身后，山门前的雪还在下。
沈映跨过门槛，停下来，朝来路看了一眼。
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从雪幕里慢慢现出来。
是那头合金鳞猛虎。
原来它走得更慢，远远地跟在后面，五个人进了山门，它才刚到。
年轻剑士已经退到老赵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没拔出来
“别怕。”沈映说，“它不咬人。”
她走到那虎面前，反手在它额前轻轻一按，虎低低地应了一声。
“它还能帮你看门。”沈映转过头，对年轻剑士说。
说完，她也不等回话，转身进了门。
猛虎在山门外躺了下来。
它侧躺着，把腹部那条伤口贴在地上。它不喘，不吼，只是把大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面朝南方。
狼和鹰，早没影了。
年轻剑士把一捆干草抱出来，放在离虎三步远的地方，它没动。
“它像在守着。”年轻剑士小声说。
老赵看了虎一眼。
“嗯，守着。”他说。
驻地石屋，屋顶压着雪，墙上还留着火燎过的痕迹。陆青推开门，屋里生着一小盆炭，和外面比起来，像两个季节。
“先暖和着。”陆青说，“水烧着，吃的等会儿送过来。”
她把苏瑶扶到靠墙的铺上坐下，又蹲下来看她的左肩。
“空间伤？”她问。
“嗯，擦着了。”苏瑶说。
“得养。”陆青说，“不要用魔力，一点都别用。”
“我这，小伤。你们……”
苏瑶没说完。
窗外，雪还在下。
陆青出去了，送东西来的是个半大孩子。
他端着一个木托盘，盘上有五碗热汤，一壶茶，几只陶杯。
“陆首座让送来的。”孩子说。
“替我们谢她。”林越说。
孩子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陆首座说，辰星席交代了，你们先暖和暖和，吃点东西，一会儿去七曜殿议事堂，太阴席和岁星席都在。”
“知道了。”林越说。
孩子没再多待，拉上门，轻手轻脚地走了。
五个人端起碗，慢慢喝。
一碗热汤下去，脸色红润了起来。沈映又倒了一杯茶，塞进苏瑶手里，苏瑶两只手捧住。
“歇着吧。”沈映低声说。
“知道。”苏瑶说。
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剑士，手里拿着一只粗布包，包上沾着雪，一进门就滴水。
中年剑士走到桌前，把布包放下，解开。两张字条露出来，都被雪水洇过，边角发软。
这时，陆青也进来了。
几个人围过来。
纸上只有六个字：
向前走，别回头。
“太阴席留给你们的。”中年剑士说。
陆青看了一眼那行字。
“大战前夜，他怕自己抗不过去。这句话，就放进了留洞。”
“孙教习……”沈映叫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
沈映把纸条拿起来，贴身放好。
桌上还剩一张，这张是陆青给陈默的。
陆青忽然上前一步，抢了过来。
“这张先不给了。”她说。
陈默抬头看她，陆青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攥到了手里。
“为什么？”陈默问。
“没什么，本来就是乱写的。”陆青说。
“你写了什么？”陈默问。
“不重要。”
“你放在留洞里，又说乱写。”陈默说，“那还给我。”
陆青没动。
她的脸侧对着窗外，雪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下巴到耳根照得有点红。
“别要了。”她说。
陈默站起来，走到陆青面前，伸出手。
“给我。”
陆青还是没看他。
“信不信，我把它烧了。”
“你烧不烧，我都知道你会写什么。”
陆青终于转过头。
“你不知道。”
“那你给我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沈映把苏瑶往自己这边扶了扶，给陈默腾出一点地方。
过了几秒，陆青把那张纸“啪”地拍进陈默手里。
“看吧。”
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
“别念出来。”
陆青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慢慢打开那张纸。
纸被陆青攥得发皱，一句话七个字：
我可能回不来了。
陈默想起了那六把剑、雪地里转身的背影、还有那漫天的红光。
他怔了很久。
然后把纸一点一点抹平。
“我看见了。”他说。
中年剑士把布包收起，出了门。
屋里又静下来。
炭火“啪”跳了一下，苏瑶裹紧身上的衣服。
远处有脚步声，沈映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又一个年轻剑士跑过来。
“山门外又有人到了！辰星席要告诉你们一声。”他喘着气喊。
林越问。
“谁？”
“素心前辈，还有方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