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方沉，乱世无灯。
……
天还没亮。
辰星席、岁星席、太阴席三人，从主峰北坡下去，拐上一条被雪埋平的小路，往后山走。
路两侧有天裂时掉下的岩浆，一堆一堆，冷却了。
后山比前山更静，前山还能看见守门剑士的火堆，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道旧崖立在路尽头，整面崖壁被风雨绣出深深的沟纹，远远看去，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尽头，就是太阳宫。
太阳席闭关的地方。
一拱嵌在崖壁里的石门，双扇紧闭，门面灰青，上面刻着云纹和日轮。
门楣上，三个大字：
太阳宫。
字是人用剑气直接在石头上写下的，字迹深得能放进半根手指，边角被长年累月的雨雪磨过，不再锋利。
门右上方，挂着一串骨铃。很小的旧物，几根细绳，串着几片发黄的小骨。
辰星席走到门前，用那柄七曜辰星剑，在门前的石地上轻轻一拄。
“太阳。”他开口。
“九年了，你定的是十年，现在不到一年了。”
“我，本不想来。”
“但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太白席死了，荧惑席死了，前任太阴席在牢里。”
他声音慢了下来。
“镇星席……也没了。”
“议会、泰坦、幽灵组，已经站在了一起。昆仑，被隔出来了。大阵破了，六万人，只剩一千能站着。”
“山门，塌了大半扇。”
一句一句，像在向这扇门报一份迟来的信。
“我们没有退路了。”
“如果你能听见，就出来。出不来，也给一句话。”
辰星席说完，不再动。
岁星席走上前，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上。那石门和整座崖壁长在了一起，他按了按，纹丝不动。
“老太阳，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
太阴席也上前一步。
“太阳，应一声，骂我们都行。”
还是没有。
辰星席盯着那串骨铃，很久，骨铃纹丝不动。
“走，他听见了，但他不出来。”
“是出不来，还是不想？”太阴席问。
“一年后就知道。”辰星席说，“等他出来，就知道这九年里，他听没听见了。”
石门紧闭，那串骨铃，在落雪里静静地挂着，替门后的人，守着一个还没到时间的答案。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还没走到七曜殿议事堂，一个剑士跑过来。
“辰星席！陆首座让报，沈映他们回来了。”
辰星席抬头，看向山门方向。
“人到石屋了？”
“到了，陆首座先安顿的，方琳也到了。”
“让所有人都到议事堂。”辰星席说，“把火点上。”
议事堂已经收拾过了。
三口铁火盆摆在堂中，火烧得足够亮，火光从屋顶檐口破洞漏出去，照亮了往下飘落的雪。
最里面的墙上，那幅极长的旧画还在，画的是昆仑山。外面的山被岩浆砸过，被火烧过，又被雪盖了一半。可画里的山，还是完整的。
有人用湿布把那幅画擦过了，几千年的线条，在火光下清清楚楚。
辰星席坐在这幅画下面，像坐在旧时代的最后一页和新时代的第一页之间。
太阴席和岁星席坐在他两侧。
人到齐了。
辰星席慢慢坐直。
“四大守护者，散了。”
“议会、泰坦、幽灵组站在一起了，昆仑被隔出来了。”
“不是战报，是格局。”
“从今天起，昆仑不能再当一座山，山会被人围死。我们得当一柄剑，与守夜人，与还在战斗的人，走在一起。”
他看向太阴席。
“太阴席，你说。”
太阴席点点头，他看向苏瑶。
“前任太阴席，招了。”
“幽篁那次去五重天，取走的是狴犴纹章石。那是两千年前，古昆仑剑圣，救狴犴遗孤时一并带回来的东西。”
“现在，有人拿着它，坐上了议会狴犴席的椅子。”
太阴席说完，议事堂里静了几秒。
苏瑶没说话。
议会、斯特林、幽灵组、狴犴席这四个词在她心里直打转。
门外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斜了一下。
辰星席抬了抬手，有剑士捧过一只旧匣。
匣子打开，里面衬着黑绒布，镇星席的剑横在布上。剑鞘没了，剑身有三道深深的灼痕。
“镇星席的剑，找回来了。”辰星席说，“剑鞘没了，剑还在。”
“三日后，入剑冢。”
“剑冢毁了，但剑还在。就在那废墟上，再立。”
他说完，把七曜辰星剑也拔起，在那柄镇星剑旁轻轻一碰。
“老伙计。”他低声说，“等我三日。”
“三日之后，我送它去。”
随后，他看向陆青。
“陆青，取剑令。”
陆青上前一步，从身后捧出一只木匣。
“这是母令。”辰星席说。
他把母令取出来，放在火盆上方。
翻转手腕，用七曜辰星剑在掌心划了一下。血滴在母令上，慢慢渗进去。
“剑令不能干着发。”
“见血为证。”
母令立在火盆沿上，血被吸干了，令身白如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一个昆仑的人，身上都有一枚子令。”辰星席说，“母令一响，子令就知道了。”
他说完，在母令上一弹。
一道轻轻的震响从令中透出，像水面被点了一下后弹出的波纹。但那震波极快，穿过火盆，穿过破顶，朝山外漫出去。
“子令收到，就知道昆仑还活着。”
“从今日起，散在外面的剑，都回来。”
“现在，发出去了。”
门口，那个半大孩子抱着一小捆柴进来。
他走到火盆边，把柴放下。添完柴，也不避讳，看看辰星席。
“他们说，世道要乱了。”
辰星席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这孩子说。
但孩子懂了。
他小声补了一句：
“那我不乱。”
出去了。
辰星席看着那孩子出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方琳，你有最新的消息。”
方琳点头，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我自始至终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她说，“沿海和东北同时出了情况，泉州外海，兴化以北，还有金州。三个点，几乎同一时间。”
“村庄还在，人没了。有的，被抽干了；有的，就是没了。地上没有血，没有搏斗。灶上还有半锅粥，鸡还在院子里走。”
“和巴维蒂一样。”陈默小声说。
方琳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巴掌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细纹。
“院里捡的。”方琳说，“像是一种鳞片。”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海图，铺在小桌上。几个黑点，一段距离。最中间，圈着三个字：姬芃岛。
“当地渔民，提到这个名字。”
“姬芃岛。”苏瑶低声说。
“赛维恩提过。”林越说，“他说，想报仇，来姬芃岛。”
林越没再往下说，他想起旧日之灾，三万六千年前的皇城。
“它在东海。”方琳说，“常年被雾障罩着，外面的人进不去，也不敢去。守夜人的档案里，关于这个岛，只有一个坐标。”
她在海图上点了一下。
“就是这里。”
“这个岛，沉寂了很久，没有任何活动记录，突然就冒了出来。”
议事堂里极静，都屏息听着。
“三个点，连报信的人，都没消息了。”方琳说，“不能再各走各的了。”
辰星席忽然想起后山那串骨铃。
它没有响。
可这一夜，外面的世界已经响得不像样了。
方琳看了一眼辰星席。
“昆仑有昆仑的路，守夜人有守夜人的路。可从今日起，我们走同一条。”
辰星席抬起那柄七曜辰星剑，在面前的地上慢慢划了一道。
“需要剑宗，剑宗还能出得起几个人。”
议事完毕。
人一个接一个走出议事堂。
方琳走在五个人前面，她忽然回头，压低声音：
“泉州外海那条线，不能再等。那边的守夜人旧站，已经两天没消息了。”
五个人没说话，点了点头。
雪还在下。
山门方向，合金鳞猛虎还卧着。狼和鹰，没再来。
山门之外的远处，海雾正贴着岸，一层一层往上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