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老罗冲到了。
两柄剑砍在巨蛤壳上，火星崩出来，剑刃卷了，连条印子都没有。素心的刀也到了，斜切左前肢，刀刃吃进去不到半寸，被弹回来，素心连退三步。
周明的灵能线沿着舌头探进去，巨蛤体内四个腔，彼此不通。顶上那个口正在向里灌，吸进来的小方的灵气在里面打转。
噬魂链已经滑到掌心。
他想直接钻巨蛤的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噬魂链第一次使用，他不知道能不能打透那层甲。
透了，巨蛤当场就死。不透，它一疼，舌头一甩，小方连最后这口气都留不住。
老罗还在砍，剑刃卷了，用剑背砸，用胳膊抡。素心的刀也砍不进去，瘦小守夜人在后面喊：“老罗，算了，他快没了！”
就他犹豫的这一下。
这个当口，巨蛤停了。
舌头还伸着，吸力断了。小方从吸盘上滑下来，摔在泥里。
周明动了。
黄色的噬魂链贴着地面射出，顺着那条还没缩回去的舌头滑了进去。
噬魂链在巨蛤体内亮开，链头像活物一样在四条腔的隔膜之间游走，对准第一层膜，穿过去；第二层，穿过去；第三层，穿过去。
四腔通了。
巨蛤身体猛地一颤，四条腿同时往下塌了。它张开嘴，想把这条钻进体内的东西吐出来，噬魂链已经拐了弯，沿着口腔上方的窄道往头颅里钻。
周明手腕一送。
链头猛地一绞，周明自己能听见“哗”一声，整个脑腔成了碎片。
巨蛤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四腔里的灵气先是一顿，接着同时朝外冲，互相搅在一起。
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壳缝里漏出光，白的，蓝的，黄的，银的。
七窍都在往外喷灵气。
然后身体慢慢瘪下去。
那外壳还立着，壳下面空了。舌头软软垂在泥地上，吸盘合不上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齿。那四色灵气顺着滩涂往下淌，流进泥地，混进潮水。
素心握着刀，站在侧面。
“死了。”她说。
周明把噬魂链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他从那滩正在散去的灵气里，感知到人的灵气，动物的灵气，还有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频率。
那是很多人，很多年，很多条命。
小方已经不行了。
老罗把他抱起来，上半身靠在自己膝盖上。小方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胸口一个圆形的淤痕，颜色发黑。裤带还松着，剑还躺在石头上。
呼吸很浅，每一次都像要断，又勉强扯了一下。
瘦小守夜人跪在旁边，从腰间解下水囊，往小方嘴里倒水。
水倒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流到地上，混着泥。
“算了。”老罗说。
“不能算。”瘦小守夜人手抖着，还在往嘴里倒。
小方忽然自己抬了抬手，抓住瘦小守夜人的手腕。
“船……”他说。
“跟剑宗说……我在守夜人这边……回不去了。”
然后手松了，整个人沉下去。
老罗把小方平放在滩涂上，脱下衣服盖住脸。走到那块石头边，把小方的剑拿起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插回鞘里。
他从小方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薄的剑形令，放在小方胸口上，停了一刻。拿起小方的剑，剑尖朝北，在令上轻轻一点。
剑宗的规矩：人死在异乡，剑先送一程。
然后他站起来，面朝周明和素心。
“你们来得太慢了。”
素心没辩解。
周明也没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剑形令。
“做完再走。”他忽然说。
老罗回头看他。
“是我说的。”周明说。
他想着，小方只是往村子边上一走，去解个手。
就那么几步，就那么一下。
人没了。
素心看了周明一眼，想说什么，没开口。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做不做完，那东西都会来。”
“它从海上跟到村里，不是一场法事把它招来的。”
“小方不死在这儿，也会死在海里。”
“他水性最好，他说还要去追那条船。”
周明还想说什么，素心按住了他。
“别说了。”素心低声说。
周明不说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小方盖着脸的尸体，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被潮水一点点带走的灵气。
他这才明白，“做完再走”那句话，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说出口的是他，可替这句话，把命垫进去的，是小方。
缓了缓，他问。
“船是怎么回事？”
老罗站起来，朝东面看了一眼。
“昨晚天黑之前，在海岬上看见的，从北边来，往东去。船身灰黑，没有帆，没有灯，甲板上绑着两排人。”
“剑宗的人，几十个，全被绑着，船上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素心问。
“一个戴面具的，带着一队躯壳，押着他们。”
周明朝东面看了一眼，雾已经合拢了，什么都看不见，那条船早就不在了。
“我们一路跟着，想找船追，就到了这里。”
老罗看了一眼小方盖着脸的尸体，“我们收到了昆仑回归的剑令，但是还有守夜人的事情，就不回去了。”
老罗没再说下去，他看了一眼村子东北角那间石屋。
俞大壹的人从石墙后走出来，最小的那半大孩子站在最前面，手指绞在一起，眼睛看着东面。
“船上那些人，他们还能回来吗？”孩子问。
周明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来。
“能回来多少，就回来多少。”
素心把刀插回鞘里。
“先回旧站。”
周明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的海面，雾像一扇门，关上之后，没有门缝。
“我会去的。”他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村里安静了，只有脚踩进湿泥里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俞大壹的人走得很快，像怕雾里再有什么东西追出来。那半大孩子跟着，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海。
周明走在最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噬魂链已经收回去了。
“决定。”他低声说。
是他让他们留下，把那场仪式做完的。
素心走在他旁边，听见了，没问。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村子口的时候，那孩子站住了。
“有光。”
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回过头。
海面上，雾在动，像被从里面顶开。
一条银白色的光从雾里透出来，从海天交界的地方直直划过来。
海面被劈开，浪花朝两边翻卷，船还没露出来，光已经先到了。
周明的感知铺过去，触到那团光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弹了一下。
一层细密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紧闭的眼，把船壳裹得严严实实。
他知道那是谁。
“信风号。”周明说。
素心也看到了，她站在那儿，刀还插在鞘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来了”。
老罗和瘦小守夜人对视一眼。
俞大壹的人已经停下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
那孩子站着，眼睛映着那道逼近的光，一眨不眨。
船从雾里出来了，船头站着三个人，和一个宽大的黑影。
船壳底下的符文明灭不定，像一条发着光的银鱼，贴着海面，朝他们直直冲来。
信风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