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风号靠岸时，船上的符文光铺上滩涂。船身轻轻一斜，停稳。
林越第一个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周明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他。
“你没事？”
“嗯，没事。”周明说。
苏瑶跟在后面，朝滩涂看了一眼。
巨蛤的空壳还立着，四色灵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那口碎瓦盆还在原地，地上散着纸灰，还有没烧完的半截黄纸，被潮水一下一下舔着。
赛义德最后一个下船。
“世道乱了，妖魔鬼怪全出来了。”他说。
“以前往这一带跑，最怕的不是雾，是风暴；现在雾里什么都往外爬。”
他没再说下去，走到那口碎瓦盆前，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具巨蛤的空壳，摇了摇头。
苏瑶走到那口碎瓦盆前。
“法事。”
“嗯，破·地狱。”周明点点头。
苏瑶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片。
“我知道，很老的那种。没有魔力，没有引导，什么也没有。就是人，用声音和动作，硬生生地敲门，敲亡者领域的门。”
“门开不开，他们不知道。几百年了，他们很执着地敲门。”
老罗蹲在小方旁边，抬头看了苏瑶一眼。
苏瑶抬起右手，破晓之环亮起。环的内侧，金色的狴犴烙印从环身上飘落。
那烙印落下，沿着法事烧过的纸灰，沿着碎瓦盆的外圈，轻轻走了一圈。
八个淡淡的影子从地上坐起来，有小方，有她没见过的老人，有孩子。他们没有看她，看着那枚走动的烙印，像在认路。
小方的影子站起，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着烙印，然后依次看向老罗、瘦小守夜人，他那柄剑，最后看了一眼海。
八个影子各自抬脚，离去，也许是回了家的方向。
烙印回到苏瑶的破晓之环内侧。
苏瑶闭了一下眼。
“路开了。”她说，“他们走了。”
周明对着影子摆手。
“你放心去，事情我们来办。”
沈映站在船头，一直看着小方。
小方那柄剑现在挂在老罗腰间，人死了，剑入了鞘，剑柄上还沾着泥。
她抬起左手。
手腕上，金色手环亮起来，金光闪了三下。那是她自己的方式：送别和承诺。
老罗和瘦小守夜人都看见了，低下头看了一眼小方。三闪之后，沈映收回手，转身走回船头。
俞大壹招呼着他的人从石墙后走出来，那半大孩子站在最前面，手指还绞在一起。
素心走到周明面前。
“我带他们去旧站。”
周明点头。
俞大壹把系在手腕上的一根旧绳解下来，递给素心。
绳子是一根长绳上割下来的，他身后，那些跟着他逃出来的人，手腕上都系着同样的一段。
“一根缆绳，切成二十几段。船破了，人不能散，一人一段，一根绳。”他说。
“以前靠海活，现在海不是我们的了。”
“我的这段，给你，以后我们跟着你们守。”
素心看了他一会儿，把绳接过来，攥紧在手里。
“到了旧站，第一件事是把倒火炬重新刻在门上。”
“知道。”俞大壹说。
他转身朝自己那帮人走过去，那孩子还站在那儿，抬头看他。
“不走了？”孩子问。
“走，跟着他们。”
孩子点点头，弯腰把鞋里的沙倒出来。
老罗走到滩涂边上，砍了两根树枝，又撕了半件旧衣，来回一绕，扎成一副担架。
他和俞大壹把小方抬上去，瘦小守夜人跟在一旁，手里抱着小方的剑。
担架经过周明身边，他伸出手，把担架边上一根没系紧的绳头重新扎了一下。
赛义德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三根，插在担架边的绳结上。
“路上抽。”他说。
素心朝周明点了一下头。
“我带着他们，就在这一带。”
“好，线别断。”周明说。
素心点点头，带着人往北去了。
雾气从山坡上漫下来，把他们的背影一点点吃进去，最后一个是瘦小守夜人，怀里小方的剑穗在身后一甩一甩，没在了雾中。
沈映已经回了船头。
合金鳞猛虎伏在甲板后段，头朝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鼻子里轻轻地喷了一口气。
“上船。”林越说。
赛义德已经把舵轮打向东，船头劈开雾，符光一层一层亮起来，
向东走了半天。
雾从两侧压过来，船壳符文明明灭灭。赛义德把舵轮握得死紧，烟叼在嘴里，没点着。
“上次从湛江出来，我也是这么开。”他忽然说。
“那天你们上船，四个孩子。”
“现在还是四个。”
他朝船头看了一眼，周明站在船头，沈映和苏瑶靠着舱门，林越在船尾，合金鳞猛虎伏在甲板上。
“多了个不会说话的大件。”
林越在船尾笑了一下。
赛义德把烟点上，火苗在雾里闪了闪。
“这船，只往前走。”
船头劈开雾，符光又亮了一层，信风号自己知道该怎么走。
船底先传来声音，细细的尖叫，从水下面往上冒，一声接一声，像很多小东西在哭，没听过。
“是鱼，鱼在叫。”苏瑶看着海面。
赛义德往水里看了一眼。
“叫鱼岛，这一带有渔民这么叫。”
“以前跑船的到这一带，最怕这个。谁也不知道鱼为什么叫，只知道听见这声，就该回头了。”
他拿烟的手往东边指了指。
“没人敢去。”
“看。”周明突然说。
雾里先露出一个轮廓。
一块从海里凸起的小山，孤零零立在海面上。
等信风号再近一些，他们看清了。
是一座小岛，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这岛很小，站在中间最高处，四面都能看见海。
岛上站着人。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有的还握着剑，有的拿着鞭，有的半跪，有的身体前倾，像正要往前冲。最前面的一个骑在马上，马的前蹄还抬着。
全是灰白色的石头。
合金鳞猛虎从甲板上站起来，盯着那些石像，喉咙里一声呜咽。它把头压低，鼻子朝着岛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嗅。
沈映拍了拍它的颈侧。
“没事。”
“雕像。”林越看着那些石像说。
“不是雕的。”周明的灵能线已经探过去了，“里面是空的，空得很彻底。”
船靠不过去，水下全是尖礁。周明和林越上了小艇，苏瑶和沈映没动。
小艇靠过去，鱼群跟在小艇后面，叫声贴着水面追过来，像在送他们，又像在催他们。
两人上了岸，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
近看更清楚了，那些石像就是人，五官还在，表情还在，连衣甲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有人张着嘴，像喊到一半；有人闭着眼，像已经认了命；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脸朝东：
姬芃岛的方向。
林越伸手碰了一下最近一尊石像的表面。
“是躯壳。”
周明点头。
“被吸干的躯壳，但没做成器。”
林越抬头看向那三百尊石像，被吸干的身体，空着，被海风和雾浸泡了无数年，成了石头。
“这是赛维恩仅剩的，没做成器的东西。”他慢慢说。
“就是这里。”
周明看着他。
“山坳，王兄进山前，在这儿，遣散了他们。”
“他让他们回家，脱了衣甲，回自己的家去。”
“他们没走，守在这儿等他出来。赛维恩再没出来，他们被吸干，成了石头。”
林越数了数，三百多尊。
“是那三百骑。”
周明走到那尊骑马的雕像前，抬头看。
“死的时候，就是朝着那个方向，看着山坳里。”
海风吹过来，石像群发出呜呜声，风穿过三百张合不上的嘴，替他们在喊。
鱼叫声混在风里，像有人在哭。
苏瑶没下来，她看着那些石像，看了很久。“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就是石头。”
“是，已经空了。”周明说，“不知怎么回事，倒是那鱼身上，留了他们一点点东西。”
他把灵能线垂下去，细碎的声音从鱼群那头传上来：马蹄踏在石头上，剑刃擦过甲片；有人喊了一个名字，只喊了一半就断了；还有人在哭。
太碎了，听不真切。
周明没再说话。
小艇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个石人还站在那里，面朝东。
鱼群还在，围着小艇，叫着，嘴碰着船身，不肯退去。
两人回到信风号。
信风号继续向东。
鱼群跟了一段，叫声慢慢远了。
许久，林越突然说：
“你们听。”
鱼的声音远去了，雾的深处又有声音。
很多很多人，在同一个调子里，一起念着同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词。一起呼吸，一起停顿，在同一个节律里。
前面，是姬芃岛。
信风号绕到背风的一处石湾，趁着雾最浓的一刻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