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风号贴着一侧礁石，滑入石湾。
“再往前，船就藏不住了。”赛义德说，“只能到这儿，往里，得你们自己走。”
四人登上小艇，信风号倒退着，重新没入灰白色的雾里。
合金鳞猛虎伏在船尾，喉咙低鸣，始终没动。
沈映看了它一眼。
“看好船，还不能带你上岸。”
猛虎把头沉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踏上海岸时，那阵念诵声还没停。
远处的路上，雾里有人群，沿着海边的路，跪了一地。
路中间，几个戴白面具的人正慢慢走过去。他们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伏下去，额头贴地，嘴里念着同一句词，没有一个人抬头。
那队白面具走远了，跪着的人才停止念诵。他们先把额头从地上抬起来，再把手收回来，最后才慢慢直起身，怕惊动那几个还未走远的白面具。
“走吧。”周明说。
前面是一座渔村，顺着一面斜坡铺开去，石墙，灰瓦，窄巷。
看不到人。
每一家门口都挂着一样东西，用草绳编的，一个小小的蛤蟆。四脚撑开，嘴半张着，像在等食。家家一样，挂在门楣最正中。
林越盯着最近那家门口的蛤蟆，好一会儿没动。
“那是他们的吉祥物？”他问。
“吃他们的东西，成吉祥物了。”周明说。
四个人循着路往前走了一段，人出现了，越来越多，都朝着一个方向去。钟声、鼓声和锣声从雾里一声一声漫过来。
拐过一道坡，雾里一座巨大的神社，看不清全貌，只看得见一重一重若隐若现叠上去的飞檐。
一条路从神社一直铺到脚下，那条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比岛上任何地方都干净。
侍神之路。
路上正走着一个年轻人，披着白。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人，也披着白，应该是一家的。再后面敲着锣打着鼓的，一路把他“送”过那条路。
那一家人，都在笑。
母亲笑得最响，她站在路边，手拢在嘴边，向整条街的人报喜。
“我们家儿子，归神了！”
父亲没喊，他把背挺到最直，下巴抬着，眼睛扫过路边的人。那眼神，像在看一群永远轮不到的人。
路两旁围观的人看着他们，眼睛里全是羡慕，真的羡慕。
有人把自己孩子抱起来，往前凑，嘴里说：“看，那就是归神的人，以后你也要走这条路。”
年轻人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转过身，朝父母跪下，磕了三个头，算是道别。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走。
走进那座神社，再没有出来。
“他进去了。”苏瑶低声说。
“不会再出来。”林越说。
“是归神。”旁边一个人听见了他们的低语，“是我们全岛几百年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他们家祖上积了大德，才轮得到。”声音里全是真切的向往，
几人没再说话。
周明站在那条侍神之路的尽头，盯着那片雾。他的灵能线顺着那条路，往神社深处探。
那里面是一团一团被抽空后、还没散尽的东西。堆在那儿，像鬼城里那些残魂，和破·地狱那晚雾里回不了家的村民。
披着白走进去的年轻人，胸前吊着巨蛤的舌头，身子一点一点瘪下去。
周明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路边一座小小的石龛上。
石龛前，一个瞎眼的老人忽然转过头。他很老，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一身旧袍，手里拄着一根缠着七颗星的木杖。
巫祝。
他本来正对着石龛喃喃地念着什么，可就在四人经过的时候，他停了。他那张瞎了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朝着四人的方向。
他的鼻子轻轻地嗅动，那根杖剧烈抖动，那只没有眼珠的脸，肌肉开始绷紧。
“光……”
那声音透着不敢相信。
“四色光。”
然后他猛地转身，木杖朝林越的方向一指，那根杖头像长了眼睛。
“四色！活的四色！”
他忽然跪下，面朝神社，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破旗。
“神把最肥的，送来了！”
刹那间，整条街都向他们看过来。
一瞬间的安静。
巫祝站了起来，他拄着那根缠着七颗星的木杖，转向人群。
“抓住他们！请他们去侍神！”他尖声喊。
没人动。
所有人都还站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和命令砸懵了。
“谁不抓，谁就是放走神眷的人！放走神眷，全家都要遭神罚！”
一个年轻男人先动了，扔下他手里没补完的渔网。他往外迈了第一步，第二步，越走越快。
接着是第二个，第五个，第十个人，所有人都动了。
举着鱼叉、船桨、扁担、扫帚、木桶。
手头边有什么就拿着什么，堵在每一条巷口。
“别让他们走了。”巫祝又喊，声音已经劈了，“放走了神眷，全家都要遭神罚！”
人群开始往前挤。
“这怎么打，他们不怕死。””林越强压着掌中四色光。
“死在猎神眷的路上，在他们眼里，也是福分。”周明说。
他的感知铺开，想找退路。可人太多了，补网的，晒鱼的，挑水的，扫地的。
他们不用刀，不跟你打不跟你拼，他们只是往前挤，想用自己的身体把这四个“神眷”推到神社的方向去。
苏瑶看着这些人，他们只是信，信得不怕被打，不怕被剑削，信得连命都不要。
“往这边！”沈映忽然喊。
四个人朝一条还没完全堵死的窄巷冲，身后，整条街沸腾了，木屐声、念诵声、大人的喊声、小孩的哭声混成一片，朝他们冲过来。
巷子不长，出口那头，已经有人堵上来了。十几个人，挤成一团，手里拿着扁担和扫帚。
“冲。”沈映喊。
她没拔剑，剑鞘在身前挥舞，四个人照着人群最薄的地方，硬撞了上去。
他们撞开人群，冲了出去。
周明回头看了一眼。
整条街在身后，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像一口煮开了的锅。
冲出那道口子，冲进雾里，退到一处背坡的乱石里，四个人终于能喘一口气。
身后，浓浓的雾气在远处的喊叫声中安安静静地合拢。齐整，沉默，像一张一直等着他们的网。
周明背靠着一块石头，缓了缓，终于把那句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那座神社里没有神，是……巨蛤。”
另外三个人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
“他们不是在拜神，是在被吃，还吃得心甘情愿。”
苏瑶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追了这么远，终于，找对地方了。”
“先去找剑宗的人。”沈映说。
远处那条侍神之路，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