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怕弒神的人，怕虎。
......
石頭砸在林越腳邊，碎成幾塊。
他低頭看了一眼。
山下，白紙燈籠連成一片，從山腳一直連到候神台。幾百個人，密密麻麻，舉著燈籠和火把，含著淚，朝他們涌來。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朝天上磕頭。
石頭從四面八方飛過來，都是山路上隨手撿的碎石。砸在身上不疼，但一直在砸。
“不能打，打不了。”周明說。
一個老人沖得最快，他瘦得像一把干柴，手里舉著一根燒了一半的火把。
他沖到甦瑤面前，把火把朝她臉上戳。
甦瑤偏頭躲開，老人撲了個空，摔在地上。他爬起來，還要再沖。
甦瑤抬手，輕輕推了他一把。老人往後跌了兩步，坐在地上，開始嚎哭。
“你們殺了神……”
“神走了……”
“都是你們……”
他哭得像個孩子。
林越打出一面光盾，擋在三個人身前。
前面幾個人看見了，先是愣了一下。
但光盾後面沒有動靜，沒有還手，沒有反擊。
于是他們又開始喊、哭、扔石頭，舉著火把往前擠。
周明看出來了。
“他們知道我們不會殺他們。”
“所以他們才敢這樣。”甦瑤說。
一個年輕男人沖上來，朝林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掛在光盾上，那男人看著他，退了一步，又罵了一句，轉身跑回去。
人群舉著燈籠和火把，一舉一舉，潮起潮落。
“還我們的神……還我們的神……”
一句一句，整整齊齊。
他們在等，等著這五個人自己認罪，像他們一樣心甘情願，服服帖帖，走進神社，走上候神台。
三個人，沒有路。
身後是懸崖，身前是人海。
林越忽然從光盾後面走了出來。
他走到光盾外側，從地上撿起一片大神官的軀殼，朝人群舉起來。
“你們看。”他說。
人群靜了一下。
火把的光照在那片軀殼上，那半張臉，面具已經沒了。臉的位置是空的，沒有五官，沒有皮肉，沒有骨頭，只有一片灰白的、棉絮一樣的東西。
前排的人看清了，有人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嘴。
林越以為他們會停下。
他甚至覺得，他們接下來會問點什麼。
他錯了。
人群靜了不到兩次呼吸。
然後一個老婦人尖叫起來，她指著林越手里的軀殼，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惡魔……”
“他們把大神官變成了這樣……”
“是他……是他把大神官挖空了……”
人群炸了。
石頭比剛才更密，火把被扔過來，有一支落在林越腳邊，甦瑤過去一腳踩滅。
“你們……”林越舉著那半扇軀殼，還想說什麼。
“別說了。”周明過來拉住他。
“他們不看。”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軀殼。
這是證據，它證明大神官從來不是人，是器，是殼，是這套系統造出來的一件工具。
林越忽然懂了。
他們不問“神官怎麼是空的”。
他們只說︰“是你，把它弄空了。”
“惡魔……”
“惡魔……”
幾百個人還喊著。
林越把手里的軀殼扔了，落在台上。
“沒用。”
沈映和猛虎到了。
她和猛虎順著人群站立的山道上沖上來。猛虎在前面，鱗片一層一層炸開，喉嚨里滾著野獸的吼聲。
那吼聲低沉，它這一響，人群就變了。
沒等回頭，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感覺到了什麼，最後面那一排人開始往兩邊退，退得極快。
猛虎沒有撲，沒有咬，它一步一步，朝人群里走。
人群給它讓路。
讓得比給白面具讓的路還整齊。
那個剛才朝林越吐唾沫的年輕男人被擠到了猛虎面前，他抬頭看了一眼猛虎的眼楮，腿一軟，跪了下去。猛虎從他身邊走過去，連看都沒看他。
“怕虎。”甦瑤說。
“比怕白面具還怕，本能地怕。”
林越看著那些退開的人。
他們不怕弒神的人，因為弒神的人，也是人。因為弒神的人，還在跟他們講道理，還舉著證據，沒對他們下手。
可虎不講道理。
沈映沖到了候神台，她站在懸崖邊，看了三人一眼。
“走。”她說。
“往哪走？”甦瑤問。
“往下。”
“下面全是人。”
“跟著虎。”沈映說，“他們怕它。”
四人一獸，往山下沖。
猛虎在前面，沈映在猛虎側後，林越和周明在中間，甦瑤在最後。
人群像被犁開的泥，朝兩邊翻。火把歪了，燈籠倒了，有人摔倒，有人被踩，有人在哭，可沒有一個人敢擋在猛虎前面。
猛虎帶著四人從人海里劈出一條路。
沖到半山腰時，身後的喊聲已經遠了，追下來的人不多。猛虎停下來，回過頭。它張著嘴，舌頭耷在外面。
沈映也停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兩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都穿著灰白色的舊衣服，他們舉著火把，沒有喊，沒有哭，沒有扔石頭。
他們手里各攥著一樣東西，他們朝沈映走過來。
說不清為什麼，沈映覺得這兩個人與其他人不一樣。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兒子。”他說，“是不是沒了。”
沈映停住了。
“你們是……”
“四十七號的爹娘。”
男人攤開手，掌心里，一個灰白色的布結，燙的。
女人站在他旁邊，也攤開手。同樣的布結，同樣的燙。
“他給我們的。”男人說，“他說，這個結燙了，就是他沒了，死了。”
他一下一下捏那個發燙的布結。
“上一個是四十六號，我們家的老大。”
“他也有一個結，他的那個，早就燙過了。”
兩個兒子，兩個結，先後燙了。
男人看著沈映，目光又掃過其他三人，沒有再說下去。有些話，說出來，人就撐不住了。
女人忽然開口，聲音很小。
“他妹妹呢。”
“他帶著妹妹的，他說……他說，要把她，送出去。”
她啜泣著，聲音幾乎听不清。
“她……還活著嗎。”
“活著。”沈映說，“上了船，往外面去了。”
女人怔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那個燙著的布結，慢慢地貼到心口。
“那就好……”她喃喃著，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那就好……那就好……”
兩個兒子沒了，可女兒出去了。這是這一夜，這座島留給她的，唯一一件還算欣慰的事。
女人的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滑到了頸側，摸了摸。
那里有一道舊疤，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鎖骨，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狠狠劃過。
沈映在旁邊看見了，她沒有問。
她只是看了一眼。
這一家人，和山上那些人不一樣。
傷過。
“你們，是從外面來的？”男人說，“我兒子，跟我說過。”
“他說他會一直等，等到有人從外面來。”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個燙著的結。
“他等到了。”
“他也死了。”
林越看著他，拍拍他的肩膀。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
“知道賽維恩在哪兒嗎。”
男人有些疑惑。
“不知道，賽維恩是誰？”
“但是……這里有島主，島主在神殿。”
“島上所有人……大神官都听他的。”
“島主叫什麼？”
“沒人知道。”男人說，“從來沒有人叫過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島主。”
“那神殿呢，神殿在哪兒？”
“島心。”男人說，“往島心走，有座城，戒備很嚴，進不去，庶民不讓靠近。”
女人忽然說︰“有時候有東西從天上飛過去。”
“什麼東西？”甦瑤問。
“不知道，看不清。”女人說，“很大，在神殿上面飛來飛去。庶民都說那是吉兆，看見了就要跪。”
周明和林越對視了一眼。
身後的山路上，人群還在喊。可喊聲里，已經有人看見了，這兩個穿灰白舊衣的人，穿過了人群，走到了那五個弒神者的面前。
兩人沒有喊，沒有扔石頭。
人群里也開始有人不喊了，愣愣地望著兩個背影。
林越扭頭看著兩人。
“你們不怕？”
男人搖搖頭。
“孩子出去了。”
“就不怕了。”
林越沒再問。
“帶我們去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