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風號沿泰晤士河逆流而上。
二月的倫敦在霧里等著他們，議會魔法屏障那層透明的膜依舊一收一放，一呼一吸。
傍晚。
信風號貼著水面滑過，船殼上的符文在河水里映出一片碎銀。
“到了。”
賽義德把船速壓到最低，拐進一條窄水道，在阿什沃斯家的私人碼頭靠了岸。
碼頭上站著霍爾，身後停著兩輛黑色轎車，引擎發著，排氣管里吐著白氣。
老管家朝甦瑤微微躬身，目光掃過她身後的人，在幽篁身上停了一息，沒多問。
“小姐，上車吧，老爺等著。”
阿什沃斯莊園的鐵門滑開。
甦瑤一眼就看見了門廊下等著的人。
勛爵拄著手杖站在最前面，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沈靜言站在他身側，手搭在他臂彎上。
塞巴斯蒂安和梅菲莉亞站在他們身後，梅菲莉亞穿著甦瑤早前給她買的那雙鞋，一條淺灰色的棉布長裙。
她看見甦瑤，笑了。
“你們回來了。”
聲音清亮，像泉水。
甦瑤看著她，梅菲莉亞，被灰袍剝離指令集的審判官，失去了從前的記憶。
“回來了。”甦瑤說。
霍爾把茶端上來時，書房里已經坐滿了。
勛爵坐在躺椅里，蓋著薄毯，他的目光在幽篁身上停了片刻。
“西島的事，我听說了。灰袍，散了？”
“散了。”林越說。
“那就好。”勛爵閉上眼，靠回椅背，“但線沒斷。”
“線沒斷。”塞巴斯蒂安直起身，“而且比你們想的更麻煩。”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抬頭是議會的印章，正文只有一行字︰治安條例修正案，底下是斯特林•奧古斯特的簽名。
“三天前簽的。”
“斯特林以‘倫敦治安壓力持續上升、議會執法力量不足’為由，推動議會通過了這項修正案。”
“修正案的內容是，允許幽靈組派遣一定數量的武裝人員，與議會執法隊聯合巡邏。”
書房里安靜了一息。
“聯合巡邏？”甦瑤滿臉疑惑。
“名義上是聯合。”塞巴斯蒂安說，“實際上是幽靈組的人在巡邏，議會的人跟在後面蓋章。斯特林在質詢會上說，這是‘資源整合，提高效率’。”
“這是議會史上從沒有過的事。”勛爵說。
“多少人？”林越問。
“目前是兩百，幽靈組的軀殼和劍侍，混編。”
“第一批兩百人，後面還有。在倫敦街頭，議會系統認他們，屏障認他們，執法記錄里，他們的行為是合法的。”
塞巴斯蒂安把文件翻到第三頁。
“這是巡邏分布圖，幽靈組的人主要集中在東區、南岸、碼頭一帶。”
周明看著那張圖。
“那些地方，議會的人最少。”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
“對。他們開始選的，就是這些地方。”
書房里的空氣沉了下來。
“過去十天，倫敦失蹤人口，二十七個。”
“全部是天賦者，全部是在東區和南岸消失的，全部是在幽靈組巡邏開始之後。”
“一個都沒有找回來？”甦瑤問。
“一個都沒有。”塞巴斯蒂安說。
“我調了執行部所有能調的監控記錄。那二十七個失蹤者，最後出現的地點，都在幽靈組巡邏路線的覆蓋範圍內。但巡邏記錄里，那段時間，巡邏隊‘未發現異常’。”
他停了一下。
“其中一個，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在碼頭附近失蹤的。她母親來執行部報過案，值班的人登記後，沒了下文。”
塞巴斯蒂安一聲嘆息。
“執行部的所有行動，必須上報議長。我實際上，被架空了。”
勛爵皺著眉，攥緊了扶手。
“斯特林，這一步跨得很大。”他說，“二十七個天賦者失蹤，議會里不是沒人提，是斯特林壓住了。他壓住這個，是為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
“我不敢想。”
書房里沉默了片刻。
“倫敦現在，”甦瑤說，“是一座斯特林加的私人城市。”
“比當初的劍宗，有過之而無不及。”沈映突然說。
塞巴斯蒂安看了她一眼。
“劍宗的事，我也听說了。”
“你說得對，議會里，已經沒有人能攔他了。他們不用打，不用殺。他們只需要讓議會簽一張紙。簽完了，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走，把人帶走。”
“那我們怎麼辦？”甦瑤問。
“進禁域。”勛爵開口了，“把幽篁的縛魂術解了，然後再著手狴犴席位的事情。入了席，就有資格在議會里說話。有資格說話，才有資格撕掉那張紙。”
“我們需要一個時間窗口。”林越說。
塞巴斯蒂安看著他。“我明天把巡邏排班調出來。換班時間、路線盲區、覆蓋密度，你們自己算，哪個時段進射手山最安全。”
“斯特林家的哨點呢？”沈映問。
“射手山外圍有兩個S級哨點，斯特林家自己的。”塞巴斯蒂安說，“那兩個，得你們自己擋。”
沈映沒說話，點了點頭。
書房里沉默了片刻。
“去禁域，先救人要緊。”勛爵說，“越快越好。”
深夜，阿什沃斯莊園沉入寂靜。
壁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只剩下走廊盡頭那兩盞還亮著。光暈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兩顆沉進水底的琥珀。
幽篁睡不著。
她從床上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推開房門，走進走廊。
一個窗台上坐著一個人。
梅菲莉亞，她穿著甦瑤給她的淺灰色長裙，赤腳懸在窗台外，月光把她的小腿照成淡銀色。她听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幽篁，笑了。
“你也睡不著？”
幽篁走過去，在窗台另一頭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扇窗，面朝花園。
梅菲莉亞的腳在窗台外晃著，一下，一下，月光跟著她的腳尖動。
幽篁把腳伸出去，雙腳交叉，晃不起來。
梅菲莉亞轉過頭來。
“你記得我嗎？”
幽篁看著她。
“不記得。”
“我也不記得了。”梅菲莉亞說。
“塞巴斯蒂安告訴我，我以前是個很可怕的人。他說我以前會讀別人的心，把人心里最疼的地方翻出來。我不記得了，我連疼是什麼感覺都不記得了。”
“你都不記得了。”幽篁說。
“對。”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