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两人握完手的动作熄灭，窗外的光依旧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掌心能感受到赵刚手心的薄汗，那是刀尖起舞的紧张，也是同仇敌忾的笃定。
“你什么时候发现短信是我发的？”赵刚先松开手，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从口袋摸出一包揉皱的烟，抽出两根递过来，见林默摆手，自己咬了一根，压低声音点着，“我以为你会多怀疑我一会儿。”
“你父亲牺牲的年份，和我父亲正好是同一年，”林默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想起当年父亲卷宗上赵刚父亲的签字，“而且除了你，没人能知道我昨晚拿到了那枚从李建国遗物里掉出来的黄铜纽扣。这件事我只在内部调卷记录里提过一句。”
赵刚吸了一口烟，烟雾绕着昏暗的天花板盘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张海峰已经注意到你了，今天你在会上失态，他肯定会对你起疑心。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拿到能锤死他的铁证。”
林默心头一紧：“你有办法？张海峰深居简出，平时和组织里的人联系肯定用的是加密联系方式，我们根本碰不到证据。”
“今晚八点，张海峰约了人在他办公室见面，”赵刚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阴暗的楼梯角，“他要和那个人谈你的事，还有那份牵扯了二十多年的涉案名单。这是我安插在他秘书身边的内线传出来的消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只要能把录音放进去，拿到通话内容，就能直接上报省厅专案组。”
林默猛地想起那枚黄铜纽扣内侧刻着的“名单”两个小字，指尖瞬间泛起凉意：“要我放？”
“只有你合适，”赵刚点头，从烟盒内层摸出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录音笔，“张海峰认识我，我今天刚跟他汇报完余党抓捕进度，我进去太扎眼。你以申请调阅早年档案的名义去找他，合情合理。这支录音笔是技术科老郑偷偷给我的，带磁屏蔽，关机状态下金属探测器扫不出来，续航十二个小时，够了。”
林默接过录音笔，小小的设备凉得像一块冰，沉甸甸压在掌心。他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不死不休。张海峰办公室门口有岗，进去都要登记，一旦被发现，他就是第一个死的。可他想起父亲坟头那棵歪脖子松树，想起赵刚父亲牺牲时留下的带血笔记，想起那么多沉冤二十年的被害人，他没有退路。
“好，我去。”林默把录音笔放进贴身的笔记本内页夹层，扣好扣子，“几点动手？”
“现在散会，张海峰十五分钟后要去一楼开个短会，大约二十分钟，”赵刚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段，只有他秘书在门口，我会去调开秘书，你趁机进去把录音笔藏好。藏在那里你自己选，一定要隐蔽。”
两人掐着点走出楼梯间，走廊里的冷气吹得林默后颈发紧。果然，走廊尽头传来张海峰和人说话的声音，他正陪着几个副局长往电梯走，声音温和，听不清在说什么。赵刚点点头，转身往张海峰办公室门口走，林默则靠在走廊窗边，假装看外面的车流量，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开肋骨。
没两分钟，他就看见赵刚喊住了张海峰的秘书小吴，说张海峰让她去资料室取一份李建国案的原始档案，小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钥匙走了。赵刚对着林默的方向偏了偏头，转身挡在了办公室门口的拐角。
林默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贴着档案申请单的笔记本，快步走过去，开门闪进了张海峰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会议室风格一致，进门正对着的墙，也挂着一幅和会议室一模一样的码头油画，灰蓝色的调，吊臂斜斜指向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林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大班台，真皮沙发，墙角的博古架，那幅油画正挂在大班台的正后方，位置正对门口。
他不敢多耽误，快步走到油画前，手指摸过木质画框的侧边。果然，画框内侧因为挂久了，有一道细微的凹槽，刚好能藏下那枚小小的录音笔。他飞快掏出录音笔，打开开关，顺着凹槽塞了进去，从外面完全看不到痕迹。
刚放好，门口就传来了钥匙插锁孔的声音。
林默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来不及退出去，连忙闪身躲进了大班台和博古架之间的窗帘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是张海峰的脚步声！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默攥紧了腰后的警棍，指节泛白。他听见张海峰走到大班台后面坐下，拿起了桌上的座机电话，按下了拨号键。
“嗯，人都走了，就我一个。”张海峰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没了会议室里的温和，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今天林默在会上挑早期案子的疑点，我看他什么都知道了。那枚纽扣在他手里，名单的事他肯定也摸到点眉目了。”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什么，林默在阴影里紧紧贴住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擂鼓声，幸好，录音笔已经开了，全都录下来了。
“我知道名单不能曝光，那上面不光有二十年前的人，还有现在省里的几个，真抖出来我们都得完。”张海峰的声音顿了顿，林默甚至能想象出他捏着烟头的样子，“林默必须消失，今晚就动手。他不是要去找退休老同事调档案吗？安排人在半路上做了他，就说他是被李建国余党报复的，没人会怀疑。”
那头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声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虽然有些模糊，但林默还是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低缓，厚重，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卷舌，那是他在警校听了四年的声音啊，是他的刑法课教授，陈敬之！
“你放心，我安排好了，”张海峰的声音继续传来，“当年林建军（林默父亲）都没翻了天，他一个小孩子能翻起什么浪？当年赵刚他爹死的时候，你不就说过，谁碰这份名单，谁就得死。对了，码头那批货下周三到，你那边让张涛的弟弟盯紧点，别出岔子。”
“我清楚，”听筒里的声音再次传来，千真万确，就是陈敬之，“张海，你最近太冒进了，赵刚那个人你也得盯紧了，我总觉得他最近不对劲。”
“他？一个丧家之犬，翻不了天。”张海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阴鸷，“我让他抓余党，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查我。等收拾了林默，我再慢慢来弄他。行了，不说了，我一会还有会，周五老地方见。”
张海峰挂了电话，脚步声朝着门口走了过来。林默闭了闭眼，做好了一搏的准备，就在这时，外面走廊突然传来赵刚的声音：“局长，您回来了？我正好找您汇报个事，刚才调档案的时候，小吴说找不到钥匙，我陪她过来拿一下。”
张海峰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大班台后：“进来吧，钥匙就在进门鞋柜上。”
门开了，赵刚和小吴走了进来，小吴径直走到鞋柜边拿钥匙，赵刚的目光飞快扫过房间，落在窗帘阴影处的林默身上，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局长，林默那小子刚才说要过来申请调阅早年档案，怎么没见他人啊？”
“哦？他要来？”张海峰语气平常，“可能在楼下吧，等他来了我签字给他就是了。”
小吴拿了钥匙，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门带上的瞬间，林默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足足等了三分钟，确认张海峰也走了，才从阴影里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赵刚在楼梯转角等他，看见他出来，压低声音问：“成了？”
林默点头，喉咙发紧：“成了，但是……那个神秘人，是陈敬之，就是我读警校时候的陈教授。”
赵刚脸色猛地一变，抓住林默的胳膊：“陈敬之？真的是他？我父亲的笔记里提过，当年他调查连环杀人案，专案组的顾问就是陈敬之！原来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林默脑子乱糟糟的，陈敬之当年对他多有照顾，毕业的时候还亲手给他戴过警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恩师会是“清道夫”的人。就在这时，林默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办公室的同事打来的：“林默，你在哪呢？局长刚下通知，所有人立刻回大会议室集合，说市局接到匿名举报，说有内鬼泄露专案信息，所有人都要上交随身电子设备，挨个检查！”
林默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张海峰怎么突然要查电子设备？难道他发现什么了？现在录音还在张海峰办公室的画框里，只要他们走掉，等今晚张海峰和陈敬之的通话录完，他们就能把录音取出来上报，可现在全员集合，根本没有机会提前取出来。一旦拖到今晚，林默说不定就真的“被余党报复”了。
“走，”赵刚咬了咬牙，把警帽戴正，“先去会议室，见机行事。录音在那里暂时安全，我们现在露了破绽，才真的全完了。”
林默点点头，把兜里的手机按灭，跟着赵刚往会议室走。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盛夏的热气，可林默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场较量，到底能不能活着走到终点。但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父亲留下的那枚黄铜纽扣还在，那是二十年前的人留下的线索，也是他们这一代人必须接过来的刀。
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藏得多深，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两人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都已经就坐，张海峰坐在主位上，抬起头，对着林默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和开会时一模一样，可林默却清晰看到，他左手袖口滑下去一点，那枚三叉戟纹身，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