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脚步在会议室门口顿了半秒，握着黄铜纽扣的手指紧了紧，跟着赵刚径直走到后排空位坐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空调冷风沿着地砖往上钻，吹得人后颈发僵，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他这边飘——显然，这场突然袭击，针对的就是他。
张海峰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温和的声音透过话筒漫开：“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昨天省厅刚强调过纪律，今天就接到匿名举报，说我们专案组内部有人私自接触涉案线索，泄露专案信息，跟‘清道夫’余党有牵扯。我作为市局局长，不可能护短，今天所有人都把随身电子设备交上来，技术科挨个排查，查清楚，还大家一个清白。”
话音落，几个穿着技术科制服的民警立刻抱着文件筐走下来，挨个收手机、智能手表。走到林默身边的时候，带头的小周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放在桌下的手：“林哥，你的设备也交一下吧。”
林默没说话，把手机和腰间的执法记录仪掏出来放进筐里，余光瞥到前排的赵刚肩膀动了动，他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只要他露一点怯，张海峰立刻就能咬住不放，录音还在办公室画框里，他们不能在这里崩盘。
所有设备收完，张海峰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最后精准落在林默脸上，笑容依旧温和，话却像冰碴子：“林默，你站起来。”
林默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局长，我在。”
“举报信上说，你这半个月来，绕过专案组，私自调阅二十年前李建国连环杀人案的封存档案，还私下接触案件相关人员，有没有这事？”张海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昨天你在会上突然翻旧案，我还以为你只是年轻人好奇心重，现在看来，这里头的名堂不少啊。”
“我没有泄露专案信息，调阅档案走了正式申请流程，不存在违规。”林默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旧案留下很多疑点，当年我父亲林建军就是主办侦查员，我作为刑侦支队民警，查清沉冤，是我的职责。”
“职责？”张海峰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你的职责是办当前的清道夫追逃案，不是凭着私人感情违反纪律翻旧案。我看你就是被私人情绪冲昏了头，违反办案纪律，涉嫌滥用职权，从现在起，你停职接受审查，交出警官证和配枪，立刻离开专案组，听候市局纪检组调查。”
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小声议论此起彼伏。赵刚猛地站起来：“局长，这事不对！林默只是正常查案，怎么就成了滥用职权？停职的处分是不是太重了？”
“赵刚，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张海峰脸一沉，“你自己最近抓余党进度缓慢，我还没找你算账，少在这里替别人说情。我看你就是被林默撺掇了，跟着他瞎胡闹，要是再违反纪律，你一并下来接受调查。”
赵刚还要再说，林默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林默明白，张海峰这是杀一儆百，就是要把他踢出局，方便今晚动手，现在硬扛，只会把赵刚也拖下水。他解下腰里的配枪，摘下警官证，放在桌面上，声音清晰：“我服从市局的决定，但我问心无愧，纪检调查结束，我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一道视线紧紧黏着他，那是张海峰的目光，带着志在必得的阴鸷，他没有回头，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出门的瞬间，走廊的热气扑过来，林默才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张海峰果然已经察觉了不对，这场突然的检查，根本不是为了搜电子设备，就是为了把他赶出专案组，断了他接触张海峰办公室的可能，同时让他变成孤身一人，方便晚上动手。现在他被停职，连办公楼都不能随便进，更别说进去取那支录音笔了。
“林默。”
身后传来轻轻的喊声，林默回头，是刑侦支队的年轻民警李锐，他手里抱着一摞需要归档的笔录，走到林默身边，飞快递了一张折叠的便签，压低声音：“赵哥让我给你的，他在后门停车场等你。”
林默捏着便签，指尖一动，李锐已经错身走了过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我哥当年是码头装卸工，二十年前死在江边，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兜里就有那枚三叉戟纹身的碎片，张海峰说他是失足落水，可我知道他是被害死的。我信你，有事你说话。”
林默猛地看向李锐，年轻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抱着笔录快步走进了会议室。原来李锐主动申请来张海峰这边做联络员，根本不是为了升职，他早就想动张海峰了。林默把便签揣进兜里，快步往楼梯间走，贴着墙根绕开了前台的值班岗，从安全通道下了楼。
后门停车场里，赵刚靠着车抽烟，看见林默过来，赶紧把烟掐了：“怎么样？没事吧？张海峰那老狐狸，果然是冲着你来的，现在你被停职，根本进不了办公楼，怎么办？录音要是不取出来，再过两个小时，张海峰就该动手了。”
“我刚才遇到李锐了，他说愿意帮我们。”林默掏出便签打开，上面是李锐写的张海峰今天的行程：下午四点半，张海峰要去参加省厅的视频会议，大约一个小时，会议室锁门，所有人都必须参加，整个办公楼，只有李锐今天值班，留在前台。
赵刚眼睛一亮：“李锐？他真的靠得住？我之前只听说他对当年的案子有疑问，没想到他已经下定主意了。可现在问题是，你我都不能出现在办公楼，要是被监控拍到，立刻就会被张海峰发现。”
“只有让李锐进去取。”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纽扣，“他今天值班，有合理理由进去，而且张海峰不会怀疑他。我们只要告诉他录音笔藏在哪里就行。”
赵刚皱紧眉：可李锐不知道具体位置啊，那画框凹槽太隐蔽，说错了就会暴露。而且那录音笔开着，一旦碰错了开关，之前录的内容就没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撕下来一页，飞快画了张海峰办公室的平面图，标注出油画的位置，还有凹槽在画框左侧内侧一公分的地方，又把录音笔的样子和开关位置标清楚，折好递给赵刚：“只能信他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要是等张海峰开完会回去，今晚我们谁都活不了。”
赵刚接过纸，咬了咬牙：“行，我让李锐现在就动手，我在停车场门口放风，要是有突发情况，我就引开注意力。你现在赶紧出城，去找省厅专案组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晚张海峰肯定会对你动手。”
“我不走。”林默摇了摇头，“我走了，万一李锐出事，谁接应他？而且那录音里有陈敬之，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落网，给我爹，给赵叔，给所有被害的人一个交代。我就在对面街的咖啡厅等着，李锐得手了，直接过来找我们，立刻开车去省厅，不耽误时间。”
赵刚还想说什么，林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锐发来的短信：张海峰刚进视频会议室，门锁了，现在整个楼层没人，我可以上去。
赵刚把纸折好，给李锐发了位置，让他十分钟后后门出来碰，又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三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张海峰散会，时间够了。”
十分钟，每一秒都像熬一年。林默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盯着市局办公楼的后门，咖啡放在面前凉透了，一口都没喝。赵刚站在停车场的树后面，手插在兜里，攥着一把打开保险的手枪。就在林默快要忍不住要上去的时候，后门走出一个穿警服的身影，是李锐，他低着头，快步往咖啡厅这边走，额头上全是汗。
林默猛地站起来，拉开门：“拿到了吗？”
李锐点了点头，手伸进内侧口袋，掏出来那枚小小的微型录音笔，递到林默手里，喘着气说：“找到了，就在你说的位置，我没碰别的东西，拿了就出来了，没人看见。对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我拿录音笔的时候，油画框掉出来这个，应该是当年夹在里面的。”
林默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脑子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那是二十年前那份涉案名单的半页残稿，最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陈敬之的名字，名字旁边，赫然盖着张海峰的私人印章，而残稿的右下角，有半个带血的指纹，和赵刚父亲当年留下笔记上的残缺指纹，正好能对上！原来赵刚父亲当年偷偷把半页名单藏在了油画框里，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发现！
“太意外了……我们居然连名单都拿到了。”赵刚凑过来，声音都在抖，“这下人证物证都全了，直接去省厅，抓他们！”
林默攥着录音笔和残稿，刚要转身往停车场走，就听见咖啡厅门口传来一声低缓熟悉的笑：“林默，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林默浑身一僵，抬头看去，陈敬之穿着一身藏蓝色衬衫，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纽扣，那是林默刚才掏纸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那枚父亲留下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了去。
“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默后退一步，把录音笔和残稿往身后藏，心脏沉到了谷底。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难道李锐……
就在这时，李锐突然上前一步，挡在林默身前，伸手拔出了腰里的警棍，对着陈敬之吼道：“是我引你们来的？不对，你们怎么会跟踪我？我明明甩掉尾巴了！”
陈敬之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还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教授模样：“小锐，你爷爷当年就是张海峰的老部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我们早就注意你了，正好将计就计，让你把录音带出来，省得我们还要动张海峰办公室的东西，引火烧身。”
原来，从李锐答应帮忙的那一刻，就是一个局。林默看着陈敬之，喉咙发紧：“你早就设计好了，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不然呢？你真以为你藏录音的时候，张海峰没发现？”陈敬之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凹槽，就是我们故意留的，就是等着你把录音笔放进去，就是要引你出来，把赵刚也一块牵出来。斩草要除根，二十年前没除掉林建军，今天除掉他儿子，还有赵刚他儿子，正好了了当年的心事。”
赵刚从腰里拔出手枪，对着陈敬之，手因为愤怒而发抖：“你这个王八蛋，我爹就是你害死的，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他要翻名单，就得死。”陈敬之笑了笑，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掏出了匕首，围了上来，“今天你们三个，谁都跑不了，就说你们是黑吃黑，火并死在这里，谁会怀疑到我头上？”
就在匕首快要刺到李锐身上的时候，咖啡厅外面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十几辆警车瞬间把咖啡厅围了个水泄不通，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王衡站在门口，拿着扩音器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陈敬之脸色瞬间变了：“怎么会有警察？你们什么时候报的信？”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备用蓝牙耳机，那是技术科老郑给李锐的微型通讯器，早在李锐进去取录音之前，林默就让他打开了实时传输，从李锐走出办公楼开始，所有对话，都传到了省厅专案组的终端上。
“从你以为李锐真的被你控制的时候，你就输了。”林默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敬之惨白的脸，“李锐早就把你的计划透露给我们了，他故意让你们跟踪，就是要把你引出来，人赃并获。你真以为，张海峰露出三叉戟纹身，是不小心吗？那就是他故意给我看的，引着我们一步步走，就是要把你这个幕后的人钓出来。”
李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警官证：“陈教授，我是省厅安插进市局的卧底，专门调查‘清道夫’团伙，谢谢你，帮我们把所有人都引出来了。”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冲进来，把陈敬之和两个壮汉按在地上，冰凉的手铐铐住手腕的那一刻，陈敬之抬头看着林默，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是我，为什么还敢一步步走过来？”
林默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了播放键，张海峰和陈敬之的对话清晰地传出来，整个咖啡厅都能听见。他看着陈敬之，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爹说过，做警察，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往前走。真相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录音笔上，泛着清亮的光。二十年前的沉冤，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真相的轮廓。张海峰坐在市局会议室里，看着被警车围住的咖啡厅，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省厅的号码，缓缓说了一句：“我是张海峰，我自首，所有的事，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