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手铐扣在陈敬之手腕上，他抬头看着斜照进来的阳光，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没再说话。林默攥着录音笔和半页残稿，指尖还留着纸张的糙感，王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默，辛苦了，先跟我们回省厅做笔录，接下来走流程，一定会给你一个清白。”
林默点了点头，刚要跟着往外走，口袋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张海峰翻供了，说你是清道夫在市局的内鬼，所有罪证都是你伪造的，通缉令已经发出来了。”
林默脚步一顿，王衡的手机也同时响了，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看着林默，语气难掩错愕：“怎么回事？张海峰刚才在电话里翻供，说录音是你逼他录的，残稿是你伪造的，你收了陈敬之的好处，故意整他，现在纪检组已经接到指令，要先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是残余势力做的手脚。”赵刚挤过来，攥着拳头低吼，“张海峰明明都自首了，肯定是有人逼他翻供！林默不可能是内鬼！”
“现在全市的卡口都已经布控了，我们暂时压不住。”王衡皱着眉扫了一眼门口，“对方动作太快，应该早就布好了局，现在跟着我走太危险，他们的人混在队伍里，随时会对你动手。林默，你先走，我们省厅内部现在也不安全，等我们查清内鬼再联系你。”
林默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把口袋里父亲留下的黄铜纽扣捏得发烫：“我走了，这罪证怎么办？”
“你带着它，找到能实锤的最后证据，我们里应外合。”王衡压低声音，把自己车钥匙塞到他手里，“后门巷口停着我的车，油箱是满的，快走。”
赵刚一把拽过林默的胳膊：“我跟你一起走，他们要抓先抓我，我就不信这帮王八蛋还能颠倒是非！”
“你留下帮王队稳住局面，我一个人走目标小。”林默推开赵刚的手，把录音笔和残稿贴身藏好，“张海峰的供词能改，证据改不了，我去把剩下的真相找出来。”话音刚落，走廊已经传来了皮鞋踩地砖的声音，有人喊着“林默在哪里”，林默不再犹豫，侧着身从消防通道溜了出去。
十分钟后，林默开车拐过江湾大桥，车载广播里已经插播了通缉令，男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敲得人太阳穴发疼：“犯罪嫌疑人林默，原市刑侦支队民警，涉嫌勾结黑恶势力，滥用职权，现向全社会通缉，如有线索请立即拨打110……”
林默关掉广播，拐进一条废弃的老巷，赵刚的电话很快打了进来，声音喘得厉害：“妈的，周莽那小子带了人把省厅的车都堵了，就是他改了张海峰的供词！我刚才趁乱溜出来了，城西有个船家跟我熟，我让他备了船，你今晚就走，先去邻省躲躲，留得青山在……”
“我不走。”林默靠在座椅上，指尖划过挡风玻璃上的灰尘，刚才兜里那个跟着他五年的旧警用对讲机突然滋滋响了两声，一个模糊的电子音传出来，只有短短七个字：“警号，前往码头。”
林默猛地坐直身子，，那是父亲林建军当年的警号！父亲牺牲后，这个警号就封存了，这个旧对讲机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这么多年从来没收到过信号。
“什么码头？”赵刚在电话那头问，“城西那个货运码头早就拆了，只剩当年旧码头那片棚户区，那地方二十年前就是你爹查案的地方，你去那儿干嘛？太危险了，周莽带着清道夫的人肯定在那儿堵你！”
“提示说父亲的英灵碎片在那里，那肯定就是旧码头。”林默发动车子，慢慢往城郊开，“赵刚，你别跟着我，周莽本来就在找我们，你出来太危险，我自己去看看，我爹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你这小子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认死理。”赵刚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扔给了他一个定位，“旧码头三号仓库，当年你爹就是在那儿最后查线索，我把位置给你，你自己小心点，我去引开周莽的人，有消息随时给我发信。”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林默把定位存进离线地图，顺着沿江公路往旧码头开，太阳慢慢落进江里，江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潮气和铁锈味，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录音笔和残稿，心脏跳得发沉。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片码头区查到了线索，然后突然“畏罪自杀”，所有人都说他收了黑钱跑了，只有林默不信，他爹的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口袋里就攥着那枚黄铜纽扣，今天纽扣被陈敬之拿走了，可线索又把他引回了这里。
旧码头的棚户区早就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栋歪歪扭扭的老房子，碎石路坑坑洼洼，车开不进去，林默把车停在路边，摸了摸后腰藏着的一把水果刀，顺着江堤往三号仓库走。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不远，隐约能听到踩碎树枝的声音，有人跟着他。
林默没回头，故意往阴影里绕了两步，贴着墙根躲进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咔的一声响。林默猛地冲出去，一刀架在来人脖子上，刚要开口，就听见对方笑了一声：“林默，二十年不见，你跟你爹身手一模一样。”
林默愣住了，眼前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水警制服，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当年在江里救人留下的，他是老郭，父亲当年的结拜兄弟，退休快十年了。
“郭叔？你怎么在这里？”林默收起刀，皱着眉问。
“我等你二十年了。”老郭往仓库门口走，回头冲他招了招手，“你爹当年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他把东西藏在仓库的隔层里，说要是哪天他出事了，林家的小子一定会来拿，让我在这里等着。”
林默跟着老郭走进仓库，里面堆着落满灰的旧渔网，空气里一股子霉味，老郭蹲在墙角，挪开一块破木板，掀开地上的青砖，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子递给林默：“这是你爹完整的工作日志，当年被周莽抢走了后半本，他只来得及把前半本藏在这里，后半本落在了周莽手里。”
林默解开油布，日记本的封面上已经磨得起毛了，第一页就是父亲的签字，林建军三个字刚劲有力，他翻了几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二十年来“清道夫”团伙的行贿记录，每一笔都对应着人名，前面那半页残稿上没显示的名字，这里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林默攥着日志心潮澎湃的时候，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难怪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原来藏在这儿。林默，把日志、录音笔都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别逼我折磨你。”
周莽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林默，他挽起袖子，小臂上赫然露出一个青色的三叉戟纹身，正是“清道夫”的标记。
“果然是你，你就是漏网的那个内鬼。”林默把日记护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老郭挡在他身前，厉声骂道：“周莽，你这个叛徒，你当年亲手开枪打死了你自己的师兄，你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吗？”
“警服？能当饭吃吗？”周莽往前走了两步，身后跟着两个持着砍刀的黑衣人，“当年林建军非要揪着不放，我没办法，只能送他走，今天他儿子又来送死，正好，父子俩凑一块，省得我再跑一趟。”
话音刚落，两个黑衣人就冲了上来，林默把日记往怀里一塞，抄起旁边一根木棍迎上去，混乱中一把刀扎进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他咬着牙一棍子砸在对方膝盖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周莽趁机冲过来，一把抢过日志，撕下来后半页揣进兜里，抬枪就要对着林默开枪。
就在这时，老郭突然扑过来，一把撞开周莽的手，子弹打在墙上，碎石溅了林默一身。老郭从腰里掏出一把生锈的警枪，对着周莽沉声喊：“走！林默，你爹给你留的最后一样东西，在码头那棵老榕树下，石狮子嘴里，快去！”
林默看着老郭花白的头发，咬着牙点了点头，捂着伤口往仓库后面跑，身后传来枪声，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往老榕树的方向跑，江风刮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老榕树就在码头边上，树干歪歪扭扭的，树下面果然蹲着一个半人高的石狮子，林默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个小小的牛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完整的印章，上面刻着“清道夫会”四个字，还有一份当年团伙成立的签名单，最下面的签名，就是周莽。
原来这就是父亲说的英灵碎片，是父亲攒了二十年的最后证据。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莽的喊声隔着江风飘过来：“封锁江边，他跑不了！”
林默把印章和签名单贴身藏好，跳下江堤，跳上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旧小渔船，他解开缆绳，握着船桨往江中心划，江水哗哗响着，带着他往下游飘去，远处的码头已经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手电光，通缉他的标语已经贴在了沿江的公告栏上，他成了被全城追捕的亡命徒，可怀里的证据带着体温，那是父亲二十年的沉冤，是无数受害者等着的真相。
林默抬起头，对岸的星星亮得刺眼，他攥紧了怀里的录音笔，低声说了一句：“爹，我很快就能给你一个交代了。”
江风吹起他染血的衬衫，旧渔船顺着江流，慢慢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亡命天涯的路才刚刚开始，可真相的光，已经顺着江水，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