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整，毒辣的日头把半山腰的枯草晒得发烫，林默像块嵌在茂密灌木丛里的石头，连眼尾都未动分毫。直到震得耳膜发酥的轰鸣声从山坳里滚来，他才微微抬眼望向停机坪——一架哑光黑漆的私人直升机缓缓落地，旋翼卷起半人高的尘土，四个穿定制黑西装、腰杆绷得比枪还直的壮汉立刻围拢过去。舱门打开，一位身着干净白研究服的老者缓步走下。
老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后背挺得比三十岁年轻人还直。哪怕隔着上千米距离，林默攥着灌木枝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指腹下的树皮被捏出几道深深的凹痕。
沃伦·凯恩。
他追了整整三十年的仇人。
当年父母带队赴南极科考，正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为抢夺研究成果，将十二人的科考队埋进冰缝。唯有当时跟着父母玩耍、恰巧掉进冰洞躲过屠杀的林默活了下来。从十五岁攥着半张带血的纸条走出冰原，林默找他，一找就是三十年。
“目标到位，”林默压着嗓子，气息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对着通讯器的指节微微发抖，“所有核心人员向顶层会议厅移动，安保开始换岗，按计划行动。”
电流滋滋响了两声，陈曦清冷的声音顺着耳麦传来：“收到。半小时内渗透拿下临时安保权限，十分钟后切断矿洞入口监控，三十秒，够你们进去。”
“明白。”
林默抬腕看表，拇指朝身侧轻轻晃了晃。伏在他身后的赵刚、小周和博格丹立刻行动，四人背着装满装备的登山包，贴着荒草缝隙一点点往旧矿洞入口爬。草叶刮过脸颊，留下细细的痒意，没人发出半点儿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比蚊子声还轻。
外围铁丝网早在三天前就被博格丹剪开一个小口，边缘用细铁丝拧了个假结，正好容一人侧身钻过。入口外的两个监控镜头固定对着岗楼方向，盲区恰好罩住这段路，爬铁丝网时连衣角都没蹭到铁丝，没人察觉异常。
爬过铁丝网，离矿洞入口还有整整五十米。林默刚要抬手催队伍加快速度，远处弯道突然传来皮靴踩碎石的声音——一队巡逻队转了过来，正顺着铁丝网往这边走，靴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默瞬间抬手压下，四人立刻原地伏低，整个人埋进深草里，连呼吸都瞬间屏住。
巡逻队共四人，防弹衣沉甸甸的，自动步枪背在身上。走在最前面的队长手里还拎着一台热成像仪，红外镜头扫来扫去，只要往这边偏半分，四个大活人的体温瞬间就会暴露。
皮靴一步一步踩过来，最后停在离林默不到两米的地方。
林默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能看到沾着泥的黑色靴底蹭过草叶。下一秒，坚硬的皮鞋尖正好蹭在了他藏在草丛里的背包带上。
背包袋微微动了一下。
林默的右手悄无声息滑到腰后，指尖扣住麻醉枪的扳机，食指已经贴在扳机上——只要对方低下头往草里看，他第一枪就撂倒队长，剩下三人由赵刚他们瞬间解决。就算暴露，也要留住沃伦。大不了三十年的追杀最后拼个鱼死网破，他赚了，能拉着沃伦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林默耳麦里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提示音，是陈曦预设的信号干扰音，小小的一声“叮”，在寂静的山坡上其实根本传不出去。可那边巡逻队的队长正好停下来掏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听见草叶动了动，只当是风吹的，随口骂了句“这鬼天气热得要死”，拧上水壶盖，带着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弯道后面。
林默扣着扳机的手指缓缓松开，后脊瞬间爬满冷汗，连手心都湿得能攥出水来。他侧过头，看见赵刚的脖子上也全是汗，小周紧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刚才那十几秒，比打一场恶战还熬人。
“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监控断了。”
陈曦的声音刚落，林林默瞬间撑着地面起身，低喝一声“走”，抬脚就往矿洞入口冲。挡在入口的杂乱树枝被一把推开，四个人鱼贯钻进去，最后一个人刚进去把树枝重新摆回原位，头顶半山腰的监控红光“咔哒”一声重新亮了起来。
正好三十秒。分秒不差。
外面风刮过草丛，还是原来的样子，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矿洞里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矿石的铁锈气，呛得人忍不住皱眉。林默打开头灯，冷白色的光柱劈开黑暗，照出狭窄往前延伸的通道，两侧岩壁上还留着几十年前采矿用的旧钢轨，轨面上已经生满了红锈。
林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内线伊恩偷偷递出来的手绘地图，指尖顺着标记划过：“就在前面，转个弯就是备用通道入口，伊恩说通道门不会锁，特意给我们留着。”
话刚说完，刚好拐过弯道，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就出现在光柱里，铁锁挂在门环上，虚虚搭着，根本没锁。林默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往内侧开了，一股混着消毒水的冷气顺着楼梯飘上来——这说明已经到了沃伦地下实验室的后勤通道，没错。
林默停下脚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薄的硅胶模板，模板上印着的正是伊恩的视网膜纹路。他走到内侧楼梯口的识别器前，稳稳把模板贴了上去。
“滴。”
一声清脆的响动，识别器上瞬间亮起绿灯，锁芯“咔哒”一声弹开，厚重的安全门应声往两侧打开，铺着防滑瓷砖的后勤走廊出现在眼前，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亮得晃眼。
刚开门，远处就传来两个男人聊天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往侧面一偏身躲进墙角，赵刚和小周悄无声息绕了出去，贴着墙根往声音来的方向摸过去。不到十秒钟，两道闷响之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林默探出头，看见两个安保已经倒在地上，针管稳稳扎在脖子上，麻醉剂已经起效。两人把安保拖进旁边的杂物间，锁好门，出来时连衣角都没乱。
走廊里空无一人，墙上的发光指示牌清清楚楚标着顶层会议厅的方向——而沃伦研究的病毒样本，就藏在走廊尽头核心区的冷藏柜里。
“成功潜入外围区域，”林默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接下来按计划进行，准备去顶层抓沃伦。”
“收到，正面队伍已经准备就绪，我随时盯着安保系统，有情况立刻通知你。”陈曦的声音落下，通讯器陷入安静。
林默收起手机，掌心的汗在手机壳上蹭了蹭，重新握紧手里的麻醉枪，抬头望向通往顶层的楼梯口，暖黄色的灯光从楼梯上方洒下来，把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
从冰原里那个冻得半死的少年，到今天站在仇人老巢的入口，他走了整整三十年。现在，终于到这一步了。
往上走一步，就是三十年的血海深仇，就是藏了半辈子的真相。
林默深吸一口气，抬腿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往上走，就是了结一切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