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省纪委调查组的车刚开进市局大门,就被赵山河带着一众党组成员拦在了办公楼楼下。
赵山河穿着熨烫笔挺的警服,手里举着一叠“举报材料”,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各位领导,实在抱歉!市局内部出了问题,林默违反办案程序,私自接触案件相关人员,证据来源完全不合法!我们市局党组请求,先由内部纪检核查完林默的违规问题,再谈交接!”
这话一出口,明摆着是要扣下证据、压下整件事。随行的市局老警员敢怒不敢言——赵山河在市局经营多年,早已一手遮天,没人敢碰这个霉头。
消息很快传到林默耳中。他摩挲着父亲留下的牛皮笔记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这一步,他昨晚就料到了。赵山河既然敢停他的职,怎会让省纪检的人顺利取走证据?
他没有带任何人,也没开车去市局硬碰硬。收拾好笔记本,揣上复印好的流水账单,他发动那辆旧桑塔纳,径直往城郊开去。
道路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一片爬满青藤的干休所。四十年前从市局退休的老刑警张保国,就住在干休所最深处的独栋小楼里。自从四十年前林建军出事、张保国被提前停职退休后,他便闭门谢客,这么多年别说赵山河的人,就连当年的老同事上门,也从未见过。
车停在院墙外,林默推开车门走下来,就见小院的院门虚掩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老头衫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浇月季。老人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头发全白,后背也没有半点驼,手里的铜质浇水壶提得稳稳的,没有丝毫晃动。
听见脚步声,老人手里的浇水壶没停,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四十年的灰尘:“我都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回去吧,别再来烦我。赵山河给的东西,我不会要,让他死了这条心。”
林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闯,只是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张叔,我是林建军的儿子,林默。我不是赵山河派来的,就是想问问我父亲当年的事。”
“咔哒”。
张保国浇花的手猛地顿住,铜壶里的水溢出来,打湿了他的布鞋,他才慢慢转过身。
四十年了,这是老人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眯着眼睛,顺着院门的光看向林默的脸,越看,眼睛越红,眼尾的皱纹里渐渐浸出了水。光落在他脸上,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你跟正峰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进来吧,我早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找到这儿的。”
小院里种满了月季,全是林建军当年最爱的品种。走进堂屋,墙面上还挂着市局刑侦队的老照片——二十出头的林建军站在最边上,笑得格外爽朗,张保国就站在他身旁,勾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张保国给林默倒了一杯搪瓷缸子的热茶,自己也端着那只掉了漆的老茶缸坐下。茶缸侧面,“市公安局一九七九年”几个红字依旧清晰,四十年了,他天天攥在手里,从未换过。
两人对坐,半天没说话,只有老吊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屋里回荡。林默盯着那只茶缸,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叔,我知道当年您和我父亲是过命的兄弟。四十年前我父亲出事后,您也被停了职,这么多年,您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我现在查到了周正雄头上,还牵出了赵山河,手里已经有周正雄的流水记录,还有当年他们分赃的黑账复印件,就差最后一块拼图了。您告诉我,当年我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那船文物究竟去了哪?谁是出卖他的内鬼?”
张保国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拇指反复摩挲着茶缸上的红字,又摇了摇头:“都过去四十年了,正峰早就走了,你安安稳稳当警察,娶妻生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摸这个老虎屁股?赵山河现在是市局一把手,整个市局都是他的人;周正雄手里攥着几十亿资产,手伸得比省城还长。你斗不过他们的,听叔一句劝,收手吧,就当给林家留个后。”
“我不能收手。”林默往前倾了倾身子,指节捏得发白,语气斩钉截铁,“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八岁。他临死前把这个笔记本塞给我,说一定要查到那船文物的下落,一定要把出卖他的人揪出来。现在赵广田还活着,我们已经拿到周正雄这么多年的走私流水,还有当年分赃的黑本子,就差最后一步了。张叔,四十年了,我父亲到现在还背着‘失职遇难’的名声,您让我怎么收手?”
张保国的嘴唇猛地抖了起来,他盯着林默手里露出的牛皮笔记本封面,足足看了半分钟,一滴浑浊的老泪“啪”地砸在茶缸沿上,顺着红字滑进了茶水里。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正峰那驴脾气,生出来的儿子跟他一模一样倔。”张保国抹了一把眼睛,哑着嗓子开口,“当年你父亲,早就查到赵山河和周正雄勾连在一起。那时候赵山河是副局长,管着全市沿海治安,周正雄的走私船每次都是靠赵山河提前透消息,才躲开海关和刑侦队的检查——那船文物,就是赵山河放进来的。你父亲当时拿到了线索,明着查周正雄,实际上就是要查赵山河。可那时候整个市局早就被赵山河收买遍了,你父亲等于一个人对着整张网啊!”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得笔记本发皱,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张叔,那您知道赵天成这个人吗?他是赵广田的孙子,这次是他帮我们牵线联系上赵广田,拿到黑账的。”
张保国愣了一下,随即皱紧眉头,点了点头:“赵广田的孙子?前两年我在市中心私人会所门口见过他,跟着周正雄的儿子周明宇,一口一个‘周哥’叫得亲热,还帮周明宇挡酒,那模样,就是周明宇的跟屁虫。林默,你听叔一句,赵家跟周正雄缠了四十年,赵广田当年就是靠给周正雄牵线发的家,哪有那么干净?别看着他给你点线索就信了,小心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林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怪不得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赵天成主动凑过来送线索,一切都顺得过分,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张保国深深鞠了一躬:“张叔,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你等等。”张保国也站起身,转身从里屋的樟木箱里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林默手里,“这是你父亲当年落在我这儿的,“这是当年赵山河给所有亲信发的进口怀表,你父亲那天急着出去查案,落在我这儿了。你拿去吧,也算是个凭证。”
林默攥着那块沉甸甸的油纸包,指尖发烫,对着张保国又鞠了一躬,才转身走出小院。
走出干休所大门时,下了一夜的雨停了,一道阳光穿破云层,斜斜地照在他的车身上。
林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油纸包和父亲的笔记本一起放在副驾,指尖划过笔记本封面,心底的疑云终于落定。
他发动车子,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干休所小楼,嘴角抿成了一道锐利的直线。
赵天成,原来你早就在周正雄那边上了船。
那就别怪我,提前给你布好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