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档案库里，浮尘在透过高窗斜落的浅蓝微光里打着旋儿。
林默把刚整理好的副卷摊在冰凉的长桌上，沾着血的指尖捏着泛黄的证人名单，逐行慢慢扫过。
那血是昨夜顾明远派来的灭口刺客留下的——刀锋擦着他左肩划开一道深得见骨的口子。
他躲进档案库时，只能撕了文件袋胡乱缠住伤口，连半块干净纱布都找不到。
密密麻麻的铅字印在纸上，二十年的潮气晕得纸边发皱。
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忽然像钉子似的，牢牢钉住了他的目光——陈志强，绰号阿强。
19xx年因运输毒品罪入狱，当年是本案唯一的现场目击证人。
他出庭指认顶包的「假白鲨」就是白鲨本人，庭后很快获得提前假释。
从那之后，这个人就彻底从所有公开记录里消失了。
「当年结案全靠他这一口证词，没有他，当年根本不可能把人钉死。」
赵刚凑过来，粗粝的拇指蹭过那名字上晕开的铅字，眉头拧成了硬疙瘩。
「不对劲啊，一个活生生的污点证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连张正式的死亡证明都找不到，就这么平白无故蒸发了？」
赵刚当即掏出加密备用手机，绕去档案库后院废弃杂物间。
那里的监控坏了半年没报修，这才拨通当年分管假释审批老下属的电话。
对方顺着户口迁移记录一路往下查，没十分钟就回了信。
阿强假释后，户口直接落在了大通物流的集体户口。
生活费从早年的三百块慢慢涨到如今的三千块，二十年来每个月都按时到账，从来没断过。
汇款的空壳公司早就注销了，追查到头，就是皇庭国际KtV挂名的壳子。
那本来就是真白鲨手里的产业。
林默靠在冰冷的档案架上，攥着左肩渗血的纱布。
血早就浸透了外层警服，在灰蓝色布料上洇开好大一片暗褐。
他掏出备用手机，给埋在戒毒系统多年的线人发了定位和名字。
没出十分钟，对方的回信就跳了出来：阿强早年吸毒拖坏了肺，三年前查出肺纤维化。
如今被藏在城郊西山的戒毒康复中心疗养区，对外早就宣称病死火化了。
白鲨的人全程布控，大门设两个固定岗，院里还有三道巡逻哨。
连康复中心的院长都被打过招呼，只当他是个普通退休病号，不许任何人探望。
窗外的天光越爬越高，林默腕上的手表指针仿佛也跳得越来越急。
离明天凌晨黑石礁涨潮，只剩不到十八个小时。
十五年前，师父邱峰就是查到了白鲨案的真相，被灭口前把核心证物藏在了黑石礁的礁石缝里。
涨潮一来，浪会把那点痕迹冲得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回来。
「对方现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明面上，他们买通了纪检组，要走正式栽赃的程序。
得等明天纪检组的批文下来才会动手抓我，今晚还不会公开搜捕，绝对料不到我们出了档案库就直接找阿强。」
林默抓起搭在架边的外套，往门口走的时候，牵扯到左肩，疼得他脚下顿了半秒。
他没吭一声，把那阵钻心的疼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我跟你去，我当年跟着老郑办过这个案子，见过阿强的照片，我认人。
而且那边的山路我熟，夜里不容易迷路。」
商量定了，苏晴留在档案库整理顾明远近五年所有公开资料和出行记录。
顺便盯着省厅院里的动静，一旦有异常立刻发信预警。
林默和赵刚刚走出档案库的铁门，深秋的冷风就裹着雾气卷过来。
吹得林默伤口处的血都凉得刺骨。
赵刚发动车子，为了避开沿途设卡的人手，两人绕了近百公里的乡道山路。
等接近西山外围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浓稠的雾从山坳漫出来，铺满了整段公路，只有车灯劈开黑沉沉的夜。
路边的荒草歪歪扭扭往后退，连半辆过路的车都看不到。
赵刚握着方向盘，视线扫过副驾上捂着肩喘气的林默，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我当年听老郑说过，当年阿强才二十出头，他老娘那时候查出肺癌晚期，住在监狱外的小诊所里。
监狱不给报销医药费，真凶就是拿他老娘的命逼他作伪证。
说只要他肯认，就给他娘出手术费，否则就让他老娘死在诊所里。」
林默垂着眼，指尖摸着胸口贴身放着的证物袋，里面藏着师父邱峰留下的那半张便签。
贴身口袋里还揣着那半块烫人的旧警号，十五年了，那点温度从来没散过。
他想起十五年前师父倒在他怀里的时候，捂着胸口留话，让他去找阿强，说只有阿强知道真相。
指尖凉得像冰，他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不管他当年是为了什么，他都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摸到的活线索。
今晚必须拿到他的证词，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车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打在车门上。
沙沙的声响活像有人跟在车后走。
四十分钟后，赵刚熄了火，把车停在康复中心外围的橡树林里。
车灯熄灭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沉进了雾蒙蒙的深黑里。
两人摸了摸腰上的枪，拉开车门轻手轻脚下去。
深秋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透进骨头缝里。
林默揉了揉发晕的额角，失血带来的黑潮一阵阵往眼前涌。
他扶着橡树树干喘了两口，抬眼往前看，远处疗养区的暖黄灯光在雾里晕开模糊的圈。
那光活像伏在黑暗里盯人的眼睛。
两人贴着树影往前摸，林默按住还在渗血的左肩，跟着赵刚的背影隐进了浓雾里。
没人察觉，不远处的岗亭里，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刚挂断电话，对着听筒低声报了位置。
挂了电话，他摸出腰上的对讲机，敲了两下按键。
疗养区深处的一栋独栋小平房里，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收起上了膛的枪，对着手机那头冷笑。
「知道了，鱼来了，等他们找到阿强，我一起收网。」
两人绕开三道巡逻岗，林默的血早就把内层纱布浸透，黏糊糊贴在伤口上。
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刮骨头。
赵刚比了个停的手势，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指了指前方五十米外的小平房。
窗户里漏出昏黄的光，果然有两个人影坐在里面抽烟。
赵刚绕去房后堵后门，林默放轻脚步贴到窗边。
听见里面一个咳得直喘的声音开口：「我说了我没事，你别盯着我了，人家都给了我二十年钱了，还能杀了我不成？」
另一个粗嗓子骂道：「少废话，老实待着，今天有大鱼过来，办完这趟我们就能拿奖金走了。」
林默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他们果然早就知道了。
他掏出枪推上膛，刚抬手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那个咳得弯着腰的瘦男人站在门口，林默伤口崩开敞着外套，半块旧警号从贴身口袋露了出来。
瘦男人盯着那半块警号，声音发颤：「你是邱峰的人？」
林默愣住，刚点头，就听见后山传来一声枪响，正是赵刚的位置。
瘦男人一把拽他进来，反手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手忙脚乱掀开盒盖。
「我等你十五年了！邱哥当年找我，让我潜伏下来，说哪天有人拿着半块警号来找我，就是自己人！」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林默面前，纸上有顾明远的签名，还有白鲨的手印，赫然是当年的分赃黑账。
另一张折叠的便签露出来，刚好缺了一半——和林默贴身带的半张，齿痕完全对上。
拼在一起，黑石礁的具体坐标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撞门声震得墙板都往下掉灰。
陈志强转身抠开墙缝，掏出一支录音笔，刚递到林默手里，门就被炸开，子弹瞬间打穿了他的小腹。
他闷哼一声，把林默推到床后，自己扑上去死死攥住了杀手的枪管。
林默抬手开枪，正中杀手胸口，杀手倒地的时候，赵刚捂着流血的胳膊滚进来，靠在门框上喘气。
「我绕去后门刚摸墙根就被发现，挨了一枪，放倒一个才冲进来。
外面来了快十个人，都带着枪，苏晴那边……没回消息，估计被控制了。」
林默把录音笔和便签贴身塞好，蹲下来按住陈志强的伤口。
陈志强咳着血，抓着他的手腕笑：「我老娘当年还是走了，我欠邱哥，欠那些被冤枉的人，今天终于还了。
你快去黑石礁，别让那帮孙子跑了。」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围满了整栋房子，子弹打穿木门，落在地板上溅起尘土。
林默扯下纱布缠紧陈志强的伤口，起身摸了摸腰里的枪，抬眼看向赵刚。
「我从后窗冲出去引开他们，你在这里等支援，留着人证。」
赵刚刚要反驳，林默已经踹开后窗滚了出去，浓雾瞬间吞了他的背影。
枪声立刻跟着追了出去，林默猫着腰绕出树林，很快摸到了停车的位置。
拉开车门打火，引擎声划破了雾夜的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指着两点十分，离黑石礁涨潮，还有两个半小时。
远处的山路上已经亮起了追来的车灯。
林默摸了摸胸口温热的便签，握紧方向盘，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大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