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雾比山下浓得太多，雾水沾在领口睫毛上，凉得刺骨钻肉。
林默拢了拢身上藏青色的民政局工作人员外套，把左肩绷得发紧的渗血纱布牢牢按在里面。
三个小时前他在山脚下遭遇白鲨手下伏击，流弹擦着颈动脉蹭破了大血管，缝了四针的伤口经不住爬坡颠簸，早已经重新崩开。
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一路钻进太阳穴，他抿紧下唇，硬生生把那阵翻涌上来的眩晕压了下去。
指腹蹭过口袋里那半块磨得模糊的旧警牌，那是父亲王军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二十年前父亲死在白鲨案里，背着勾结毒贩的黑帽埋进公墓，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摸到了翻案的钥匙。
只要说服被软禁在这里的关键知情人阿强，不光能洗清父亲背了二十年的污名，还能赶在涨潮前拿到核心证据，把盘踞本地二十年的白鲨贩毒集团一网打尽。
他脊背挺得没有一丝弯，抬步径直走到疗养区大门口的岗亭前。
这处康复中心的疗养区管控极严，对外说是给重病患者康复的疗养院，其实早就成了白鲨集团软禁知情人的囚笼，普通人进去必须提前登记报批。
陈曦早就通过她当这里主治医生的表姐，打点通了院长办公室的内线，两人借着阿强申请特殊医疗救助的由头，走了正规核查流程。
林默拿着全套真实的工作证和审核函，站在岗亭的探照灯下，脸色虽然因为失血偏白，神态却稳得没有半分破绽，活脱脱就是来做入户核查的普通办事员。
看守的两个男人穿统一保安服，腰里都藏着硬邦邦的家伙，接过证件翻来覆去捏了足足三分钟，指节在审核函的公章上磨了又磨。
才抬头上下打量林默，目光扫过他左肩的时候特意多顿了两秒。
其中一个歪头摸出岗亭的座机，给院长办公室打了电话确认。
那头早被打好招呼一口应了声，他挂了电话，视线还黏在林默肩上，那眼神湿凉黏腻得像草丛里蜷着的蛇。
顿了两秒才侧身拉开栏杆，语气听不出喜怒：“进去吧，最里头三栋，左数第二间就是你要找的人，院里规矩大，不许乱逛，看完赶紧出来。”
林默点点头，捏了捏口袋里那块凉丝丝的旧警牌，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
他知道刚才那一眼有多凶险，浸透血的内层纱布早就把内衣染透，只要对方伸手碰一下，立刻就会露馅。
他心头透亮，这人要么确实没看穿渗血的破绽，要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方怕直接抓会打草惊蛇，引出外围的我方人员，放他进来是要钓出整条线收网。
他赌是第一种，也做好了对方设局、随时硬闯突围的准备。
赵刚留在外面停车场的梧桐林里把风，拿着裹了黑布的望远镜盯着岗亭的动静。
一旦有异常会立刻鸣枪示警接应他撤出来，离山口接应的车只有十分钟车程，足够应对任何变故。
水泥道两侧种着满丛冬青，叶面上全是雾水，雾把路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昏黄。
四处飘着消毒水和艾草混合的怪味道，整个疗养区静得吓人，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更别说病人的咳嗽声。
林默按着提前画好的路线走，靴底踩在湿水泥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指尖时不时蹭一下腕上的防水表。
离明天凌晨黑石礁涨潮，只剩十一个小时了，涨潮之后白鲨集团的货船就会靠岸接货走货，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证据收网。
每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错过了这次，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
阿强的单间在疗养区最里面，靠山根，窗外就是黑沉沉的后山，雾把山影泡得发乌，门半开着一道缝，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冷汗早顺着后颈滑进了衣领，左肩的剧痛一阵接一阵往天灵盖撞，他咬了咬后槽牙，靠着墙缓了半秒才稳住晃悠的膝盖。
林默放轻脚步凑过去，隔着门缝能看到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正靠在床头吸氧，氧气管插在枯瘦的鼻子里，肩膀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像风里晃了二十年的枯树枝。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溢满警惕，像惊弓之鸟一样攥紧了被角，指节扣着布料都抠出了褶。
林默轻轻推开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把工作证揣回兜里，没绕弯子，直接掏出那枚刻着编号的半块旧警牌。
那是二十年前阿强给王军做伪证时，亲眼见过的王军的警牌，林默把它放在了床头柜擦得干净的桌面上。
金属和实木碰撞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是刀锋缉毒组的，来查二十年前的白鲨案，我知道你当年是被他们拿你母亲和侄子逼得做了伪证。”
阿强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床头刷的白墙，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都泛了青，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风中晃的废纸。
“你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死，你赶紧走。他们会杀了我侄子，会杀了我的。”
“你母亲三年前就病逝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葬在老家的墓园，我们的人帮你扫了三年墓，”林默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都砸在阿强心上。
“你侄子半年前申请了伦敦的艺术学院留学，我们的人三个月前就找到了他，他现在很安全，我已经给他做了新的身份，改了姓，没人能查到他和你的关系。
只要你开口，我明天就让人把他送进边境安全屋，永远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你的肺纤维化可以转去省总院免费治疗，我们给你新的身份，送你去昆明南边的小城养老。
那里天暖，适合养肺，你不用再在这里蹲一辈子，天天被人盯着当囚犯，所有的路我都给你铺好了，你自己选。”
阿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冰冷的半块旧警牌上，眼睛一眨不眨，足足五分钟，房间里只有氧机突突的运作声，那声音敲在两个人心上，一下比一下重。
五分钟里，阿强的手在被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腹磨得发红，他看着那枚半块旧警牌，像看着二十年前那个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王军，像看着自己二十年每个睡不着的夜晚。
五分钟后，他枯树皮一样皱的手慢慢伸过来，指尖刚碰到半块旧警牌就猛地抖了起来，他突然捂住脸，压着嗓子哭了出来，哭声闷在掌心，带着二十年洗不掉的愧疚和委屈，像地下埋了半辈子的种子终于顶开了硬土。
“我早就想说了……我每天睡着都能看见王军副支队长站在我床前，他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说谎……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所有被他们害死的警察……他们说我不说就杀我妈杀我侄子，我那时候怕啊……”
林默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一半，策反比预想的顺利，失血带来的眩晕顺着后颈涌上来，黑意在眼前晃了晃，他扶了一把床头柜沿才站稳。
拿出加密手机给赵刚发了暗号，示意外面安全，一切顺利。这时候肩头上的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纱布，连藏青色的外套内层都晕开了深色，只是外套颜色深，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他拉过旁边的塑料凳子坐下，掏出笔和带隐写功能的本子，等着阿强平复情绪，听他说二十年前被灰尘埋住的真相，说黑石礁的藏货点，说白鲨现在的下落。
窗外的风卷着雾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林默刚要开口催问，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猛地震了一下，震得他掌心发麻。
是赵刚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刚打了一半：“有敌——”
消息戛然而止——明显是对方提前干扰了信号，手机信号条直接变成了空，紧接着，一声清脆的枪响撕破了疗养区的安静，子弹穿破雾层的锐响都清晰可闻，惊飞了满山藏在雾里的鸟，也惊散了满院的雾气。
林默猛地抬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左肩的伤口瞬间崩开更大的口子，热辣辣的血浸了出来，阿强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子踩过水泥地的声响清清楚楚传进来，阿强突然扑过去一把掀开床头的氧机，拧掉底座的后盖，掏出一块用油纸包了十几年的小芯片，塞进林默的手心，手劲大得攥住他的手腕。
“这是王队长当年偷偷录的，有白鲨和内鬼的对话！后山有我挖的逃生密道，通到山外的溪谷，你快走！这些年我天天靠它吸氧，从来不让别人碰机子，他们嫌我肺痨传染，这么多年从来没拆开查过。”
林默刚要说话，门被狠狠撞开，雾跟着冷风吹进来，三支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房间里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