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低轟鳴，三輛貼著普通私家車膜的越野車順著市局主干道駛出大門。午後陽光斜斜砸在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眼暈。
我左手搭在車窗沿，血滲過繃帶，浸得作訓外套左臂一塊深褐。黏糊糊貼在傷口上，每一次呼吸都蹭著鈍痛，我卻渾然沒察覺。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城郊方向的路牌，心口那枚老警扣貼著半張全家福，涼絲絲的，燒得人胸腔發燙。
二十年前的繩頭已經拽在手里，只差最後一步撬開光影里藏了二十年的鬼。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炸起震動，不是外圍報平安的規律震動，是急促連貫的來電鈴聲。我摸出來，屏幕上跳著“張德興”三個字——紀檢組的張組長。
我心里猛地一沉，指尖劃開接听鍵的瞬間，已經猜到了對方要說什麼。
“林隊，”張德興的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四平八穩听不出情緒，“半小時前收到匿名舉報，說你濫用職權，私藏815案核心證據，現在市局紀檢組全員到位，要做突擊檢查，請你立刻返回市局配合工作。”
果然來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冷——這就是“潮汐”動手的信號。他們知道我們摸到了紅港碼頭，不敢正面攔，就用內部規則拖時間。
一邊拖住我們，一邊讓清道夫對布控的弟兄家屬下手，這就是他們的“清網計劃”。先清掉我們這些翻舊賬的，再安安穩穩把二十年前的爛賬爛進土里。
“張組長，我現在牽頭辦緊急外勤，人手都派出去了，能不能等我四個小時，回來任你們查，要搜哪里我親自開門。”我握著手機，聲音壓得很低，指尖扣著車門框，指甲嵌進塑料縫里。
“不行，這是上面壓下來的硬命令，必須立刻配合。”張德興的語氣不容置喙，“林默，我把話放這，你不回來，我們就是走程序，也要對你采取強制措施，你是老刑警，紀律不用我教。”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按回口袋，抬頭看向副駕的甦晴，臉色沉得能滴出水︰“掉頭，回市局，內鬼動手了，要拖我們時間。”
車輪吱呀一聲蹭著柏油路面掉頭，揚起細碎的塵土。後視鏡里，城郊方向的路牌越來越遠，我攥著腰後的槍柄，指節繃得發白。對方越急，越說明紅港碼頭藏的東西能要了他們的命。
車停回辦公樓樓下，紀檢組的人已經守在電梯口。張德興穿一身制式襯衫，扣子系到領口，看見我下來，抬了抬下巴︰“林隊，麻煩配合，搜完我們就走。”
辦公室的抽屜被一個個拉開，鎖著證物的保險櫃被打開，連我抽屜里放師父老警扣的舊絨盒都被拿出來翻了一遍。
有人蹲下來翻文件櫃，有人去證物室核對815案的查封清單，高跟鞋和皮鞋踩過瓷磚地，發出叮叮咚咚的響，敲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趙剛站在走廊抽煙，指尖夾著煙燒到了指腹都沒反應，眼楮直勾勾盯著那群翻箱倒櫃的人。要不是我進門時遞了個眼神，他早就沖上去攔了。
二十分鐘後，張德興接過隊員遞過來的檢查清單，簽完字抬頭看向我，臉上露出一點歉意︰“林隊，抱歉了，耽誤你時間，匿名舉報的來源我們已經在追查了，有消息第一時間通報。”
“沒事，公事公辦。”我扯了扯嘴角，伸手和他握了握。指尖踫到他掌心里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團，我不動聲色，借著握手的力道悄悄接了過來，攥進手心。
紀檢組的人腳步聲慢慢遠去，走廊瞬間安靜下來。趙剛“砰”的一拳砸在牆面公告欄上，震得貼在上面的表彰名單嘩嘩掉下來︰“操他娘的內鬼！肯定就是水建明當年留的種子，知道我們要摸到根了，故意舉報拖時間！這一趟回去，最少耽誤一個小時，清道夫要是這會兒動家屬，我們根本趕不及！”
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風卷著梧桐葉的碎渣吹進來，落在窗台上。我展開手心那張皺紙條，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鋼筆字︰“這次是王局親自下的令，我沒辦法，小心點，你的人我幫你打掩護。”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里嚼碎，吐進窗邊的煙灰缸里，火光一點，燒成了灰。
原來如此。職位比我們想的都高，確實就在眼皮子底下——市局常務副局長，分管紀檢和人事。怪不得水志國說，二十年了，沒人動得了他。
“默哥，現在怎麼辦？還去紅港嗎？”甦晴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去，怎麼不去。”我轉頭看向兩個人，指尖按了按胸口的口袋，老警扣的稜角硌著掌心，“他們越怕我們去，越說明紅港藏著他們的死穴。現在走正門走主干道肯定被盯，我們從後院後門走，繞城郊那條舊砂石路，那條路當年修了一半爛尾了，沒裝監控，四十分鐘能到碼頭，就是路不好走。”
甦晴立刻掏出離線平板點開地圖，指尖點在屏幕一片灰色區域︰“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就存了路線，從後門出去繞西溝村，穿果林就能上砂石路，確實沒監控，就是最近下雨，路滑容易陷車。”
“不怕陷車，就怕走不了。”我抓過對講機，對著頻道壓低聲音，“所有人听著，立刻卸了警燈換便裝，把車隊的頂行燈都關掉，保持無線電靜默，跟緊我的車，誰也不許開手機定位，出發。”
我們順著消防樓梯下到後院，後院的鐵門常年鎖著，趙剛早就提前配了鑰匙。推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鐵門軸落下來一堆銹渣。三輛車悄無聲息溜出鐵門，拐進了旁邊的老胡同。
我開著頭車，車窗降了一半，風裹著城郊莊稼地的潮氣吹進來。我剛要轉方向盤，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沒有落款的匿名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話︰清網計劃啟動，你們的家人，一個都跑不掉。
字體是默認的宋體，發件人是亂碼虛擬號。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攥得方向盤都嘎吱響，指節白得像紙。血順著左臂的繃帶往下滲，滴在座椅縫隙里，洇開一小團暗褐色，我都沒感覺到疼。
他們早就動手了。從二十年前伏擊我親爹那天起，從燒死我師父那天起，從殺張浩那天起，這筆賬就早就該算了。
我摸了摸脖子露出來的銀鎖鏈，冰涼的金屬蹭過掌心，鎖面上那個小小的磕踫缺口硌著我，和照片上那半張全家福里的印記一模一樣。
你躲了二十年，藏在市局大樓里，看著我們一個個找你，看著你當年的同伙一個個落網。現在我來了，找到你家門口了，你急了，你怕了。
你拿出殺我爹殺我師父的本事，要殺我的家人，要把我也埋進紅港的爛泥里。
好啊，那咱們就看看，到底是誰埋在爛泥里。
甦晴坐在副駕，掏出筆記本翻著整理好的家屬名單，聲音繃得很緊︰“默哥，現在要不要給趙剛發消息，讓他加派人手補布控？”
“不用，趙剛在局里盯著，本來就是引著內鬼的注意力，加人手反而會暴露。”我踩下油門，越野車碾過坑窪的砂石路，車身猛地晃了一下。
我攥穩方向盤，眼楮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河灘方向，遠處已經能看見北江灰蒙蒙的水面，風里飄著咸腥的河水味，和我夢里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咱們晚到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但只要咱們能從紅港掏出潮汐的實錘，這幫雜碎的清網計劃，就成了他們自己的催命符。”
窗外的楊樹往後飛，風卷著碎葉子刮過車門，沙沙的響，像檔案室里那陣掀動檔案紙的聲，像二十年前那個年輕人的心跳。
隔著二十年的時光，撞在我的心口，和我的心跳疊成了同一個頻率。
清網，他們想清掉我們這些當年沒殺干淨的余孽，那我就先給他們這張網，砍第一刀。
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坑窪的土路，前方已經能看見紅港碼頭破洞的鐵絲網，爛了一半的木牌子斜斜插在荒草里。
“紅港”兩個黑漆字掉得只剩半拉，在夕陽下發烏，和我腦海里拼出來的畫面，完完全全合在了一起。
我踩住剎車，熄火，整個車廂瞬間靜下來，只有風刮過鐵絲網的嗚嗚聲，像北江水里飄了二十年的嘆息。
我抬手摘下安全帶，摸向腰後的槍，推開了車門︰“所有人，按預案封控，跟我進碼頭。”
二十年前的賬，今天就算第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