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紅港碼頭像一頭伏在荒草里的巨獸，半邊身子浸在北江翻涌的灰浪里。荒草沒過膝蓋，齊腰斷枝斜插泥地，廢棄集裝箱歪堆在岸坡，江霧卷著風蹭過鐵皮，嗚嗚的聲響像沉江二十年的人在哭。
我把槍柄往上推了推，壓著聲音對耳麥說︰“各組按預定位置封控，沒有命令不許開槍，對方有槍，都小心點。”
耳麥里傳來細碎的“收到”，三五個黑影悄無聲息散進荒草，所有手電筒都關了，只有我和甦晴的光束壓得極低，在坑窪泥地上劃出兩道窄亮痕。
胸口的老警扣隔著作訓服硌著心口，涼絲絲又燙得厲害，脖子上銀鎖的磕踫缺口蹭著鎖骨，和我二十年夢里的觸感一模一樣。
按著水志國死前畫的半張草圖，拼了一年多的證人證言，碼頭最深處塌了的舊倉庫，就是當年趙默最後出現的地方。
我邁開腿踩著爛泥往里走，鞋底陷進濕軟泥地，拔出來沾滿江沙，走兩步就沉得抬不動腳。
江風裹著咸腥水汽拍在臉上，沖淡了左臂繃帶滲出來的血腥味，我卻能清晰感覺到那股鈍痛，每走一步傷口扯一下，像二十年前大火里，師父最後抓我手腕的力道，一下下蹭著骨頭。
“默哥，就是這兒了。”甦晴的聲音壓得極低，手電筒光束停在前方的斷壁殘垣前。
我抬眼望去，半片屋頂塌在地上，露著幾根銹得發紅的鋼梁，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頭發黑的青磚，地上堆著半人高的碎石和糟木板，踩上去咯吱響，一踩就是滿鞋底灰。
我舉著槍慢慢往里走，光束掃過地面，突然停在一塊翹起來的木板下面。
金屬反光隱約閃了一下，甦晴立刻蹲下去，用鑷子挑開堆在上頭的碎木︰一枚生滿紅銹的警用手銬露了出來，銬齒磨得發亮，鏈節還沾著發黑的泥。
我彎腰撿起來，指尖蹭過冰涼的銹跡，順著銬環內側摸過去，指腹突然踫到一道淺淺的刻痕。
是個模糊的“默”字，刻痕里還嵌著洗不掉的黑銹。
我的心髒猛地頓了一拍，指節瞬間攥得生緊。
這不是趙默的手銬。
我爹林正默，當年就是用這副手銬，把自己和“潮汐”的核心賬冊鎖在了一起。我脖子上銀鎖的磕踫缺口，就是當年銬環撞出來的，二十年了，我終于摸到它了。
“默哥？”甦晴輕聲喊我，我回過神，掏出水痕浸得發皺的證物袋，輕輕把手銬放進去，聲音啞得厲害︰“收起來，這是我爹的東西，當年被他們一起帶走的。”
我繼續往倉庫深處走，光束掃過亂七八糟的廢墟，突然照到牆角一塊發黑的地方。是一堆沒燒透的灰燼，黑灰里夾著幾片卷邊紙頭，邊緣燒得發焦，還能看出紙的硬挺。
“是文件殘片！”甦晴趕緊蹲下來，用鑷子小心翼翼夾起最大的一塊殘片，光束打在泛黃紙面上，幾個沒燒掉的黑字清晰露出來︰潮汐、資金池、二十年終。
她又夾起一塊窄殘片，一排藍色油墨印的數字整整齊齊︰。
是趙默的字！我當年在檔案室翻他的舊筆記，這串字的筆鋒我認得！他當年從內部逃出來，被張銘的人追，來不及帶完整證據，只能把殘片藏在這兒，等後來人找。
我的心砰砰狂跳，二十年前的繩頭終于拽住了，這串數字就是鑰匙。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突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一道亮得晃眼的手電筒光柱猛地射過來，正對著我和甦晴的眼楮。
我立刻把甦晴拉到身後，攥緊腰後的佩槍，沖耳麥壓著聲說了句“原地隱蔽”，眯著眼往門口看。
“林默，你比你爹，比你師父都能熬，居然真的找到這兒來了。”
低沉的聲音從亮白光後飄過來，我心里猛地一沉，這聲音我熟——每周開全局大會都能听到，市局政治部主任，張銘。我遠遠看著慢慢走近的身影，他舉著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我胸口，反射著進來的夕陽，泛著冷光。
原來如此。我們盯著王局盯了半個月，所有人都以為分管紀檢人事的常務副局長是最終內鬼，沒想到真正的“潮汐”，就站在主席台上面，看著我們忙忙碌碌找他。
我後背泛起一層刺骨的寒意，藏了二十年的鬼，就站在我眼前了。
“張主任，沒想到是你。”我慢慢拔出佩槍，握在身側，槍口對著地面，“王局只是你推出來擋槍的幌子，對吧？當年水建明倒台，你推他上位接分管人事的位置，這麼多年，你借著政治部管人事的便利，把‘潮汐’的人安插進各個部門，怪不得二十年來，只要有人翻815案，不是出意外就是被調走，連線索都留不下。”
張銘笑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光柱移開，我終于看清他的臉︰他穿一身便裝，褲腿沾著紅港的泥，臉上還是平日里開會的溫和模樣，眼楮里卻泛著冷光︰“林默，你很聰明，比你那個死腦筋的爹聰明多了。可惜啊，聰明反被聰明誤，你要是安安分分當你的刑警隊長，不去翻這堆二十年的爛賬，你現在還能好好拿工資，陪老婆孩子過日子，何必來這兒找棺材睡？”
“我爹死在這兒，我師父燒死在值班室，張浩死在臥底的出租屋，多少弟兄埋在北江的爛泥里，這筆賬不算，我睡不著。”我指尖扣著扳機，虎口因為用力繃得發疼，左臂的血又滲了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滑，滴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你說，我怎麼能不來？”
“算？怎麼算？”張銘笑出了聲，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撞出嗡嗡的回響，“當年你爹帶著這副手銬，要把賬冊送到省廳，不還是被我堵在這兒？他把賬冊鎖起來，把鑰匙扔在江里，以為我找不到？要不是趙默那個反骨仔偷偷換了賬冊，我二十年前就把所有事擺平了，哪輪得到你今天在這兒跟我算賬？”
我猛地攥緊了槍︰“趙默沒死？”
“死？他當年跳江逃了，帶了完整的賬冊藏在江底，我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張銘晃了晃手里的槍，“我以為他早就喂魚了，沒想到他臨死前還把線索留給你，真是好徒弟，好師兄。哦對了，你那串，是集裝箱編號吧？第三排第九個，第七十五箱，對不對？”
我心里一驚，他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別緊張，我今天來，就是等著帶你去見你爹，見你師父，成全你。”張銘往前又走了一步，槍口抬了起來，正對著我的額頭，“實話跟你說，那封舉報信是我讓王局發的，清網計劃也是我啟動的，現在你的家人，還有那些布控弟兄的家屬，清道夫已經上門了，你晚回去一分鐘，就多死一個人。你乖乖把線索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給你留個全尸。”
“你做夢。”我咬著牙，指節繃得發白，就在這時，耳麥里傳來外圍隊員輕輕一聲“就位”，我心里定了定——我們早就封控了所有出入口，他今天也別想從紅港走出去。
張銘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哈哈笑了起來︰“你以為你那幾個隊員能攔得住我？林默，你太年輕了，市局從上到下，多少人是我提起來的，你以為你能斗得過我？要不是你一步步摸到紅港，我還真沒辦法把你們這幫余孽一次性清干淨，你呀，幫了我大忙。”
風從塌了的屋頂吹進來，卷著黑灰落在我肩膀上，外面的夕陽慢慢沉進江里，把半邊天染得血紅，落在張銘的槍身上，晃得我眼楮發疼。
我摸了摸胸口的老警扣，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銀鎖，二十年前的風，二十年前的槍聲，二十年前我爹出門前摸我頭的溫度，一下子全撞進我胸口，和我的心跳疊在了一起。
二十年前你沒拿下他，今天我來拿。
我慢慢抬起手，把佩槍舉了起來，槍口對準張銘的胸口，聲音冷得像江底的冰︰“那咱們就試試，到底今天是誰埋在紅港的爛泥里。”
二十年前的賬，今天就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