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風裹著觀瀾水庫的潮氣往領口里鑽，我們繞著觀瀾別墅17號外牆走了三圈，把明崗暗哨、攝像頭死角全記在了筆記本上。
留了兩個兄弟蹲在對面坡地的灌木叢守著，換便裝開車回局時，後半夜的露水早把車門把手浸得透涼，握上去冰得刺骨。
我左臂早上翻牆被鐵絲網劃開的口子崩了線，血順著胳膊往下滲，浸得貼身襯布黏在了皮膚上。
換繃帶時急診科小護士捏著我的傷口皺眉，說再折騰不靜養就得拆開重縫，我哦了兩聲應著，把帶血舊紗布團成團塞進垃圾桶。
靠在辦公室沙發上合眼，算下來連三個鐘頭都沒睡到。
剛迷迷糊糊摸到恩師趙默犧牲前留下的那枚舊警徽，走廊里就傳來咚咚咚慌慌張張的腳步聲，踩得地板都發顫。
“默哥！不好了！出事兒了！”張磊撞門力道太猛，門把手磕掉一塊牆皮，他攥著的保溫杯蓋咕嚕嚕滾到我腳邊。
熱茶水濺出來，在米黃色地板上漫開一大片濕痕。我揉著發脹跳疼的太陽穴坐起來，心髒猛地往下沉。
昨天從觀瀾別墅外圍回來，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把趙默留在證物室的遺留檔案，還有剛審下來老周的親筆口供，整理加密存進專案組內網加密盤。這兩樣，是釘死水志國、翻出藏了二十年紅港案的關鍵旁證。
我沒說話，抓起外套跟著他往檔案室跑，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上，聲音脆得像敲在人心上。
等我們沖到存檔案的電腦前，屏幕正亮著一片晃眼的死藍，緊接著系統嗡一聲自動重啟。
跳出桌面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加密盤干干淨淨，別說趙默的檔案和老周的口供，連同步存在雲端的備份都被刪得干干淨淨。連半個數據碎片都沒剩下，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小陳拎著工具箱趕過來時，額頭上全是汗，蹲在電腦前搗鼓了一個多鐘頭，指尖敲鍵盤敲得飛出虛影。
他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下來，黑得像浸了墨。最後猛地扯掉鍵盤線，抬眼看我的時候聲音冷得能掉冰碴︰“默哥，不是外部黑客入侵，病毒是從專案組內部局域網發出來的，定向清除，就是沖著這份檔案來的，刪得干干淨淨，我們找不回來。”
這句話砸在窄小的檔案室里，連空氣都凍住了，所有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得干淨。
內鬼就在專案組內部。
趙剛剛從一樓打水回來，剛走到門口听見這句話，手里拎的玻璃熱水壺“咚”得砸在實木辦公桌沿。
內膽嘩啦一聲炸得細碎，滾燙的熱水混著玻璃渣濺了一地。他一拳砸在桌沿，震得摞得整整齊齊的文件盒都跳起來，額角青筋蹦得老高，眼珠子都紅了。
“肯定是李靜！上次調水志國的社會關聯信息，她就鬼鬼祟祟問了三回，昨天還借走我筆記本查尸檢資料，還回來之後我電腦就時不時卡，我當時沒當回事！沒想到她膽子這麼大，敢直接動紅港案的核心檔案！抓進來審啊！我就不信撬不開她的嘴！”
他攥著拳頭就要往外沖，我伸手按住他肩膀，剛用力，左臂的傷口就扯得一陣抽疼。尖銳的疼順著血管往腦子里鑽，我皺著眉咬著牙沒吭聲，血已經順著繃帶慢慢滲出來，很快沾透了藏藍色外套的袖口。
我不動聲色把胳膊往身後躲了躲，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急什麼？沒證據亂抓人，只會打草驚蛇。對方既然敢動手刪檔案，就說明我們已經摸到他們命門上了。昨天我在技術室說趙默檔案的事，出門就看見張銘在門口晃，他早就听見了。”
“對方現在比我們更急，想把所有能釘死他們的線索全抹掉。既然他想要線索，我們就給他遞個誘餌。”
當天中午食堂開飯，正是整個局里人最多的時候，打菜窗口擠得滿當當，搪瓷飯盒踫得叮當響，油煙味混著大米飯香氣飄得滿食堂都是。
我故意端著打好的飯盒，繞半圈坐到甦晴對面，選了個周圍三桌都能听清的音量，一邊扒拉米飯一邊隨口說道。
“昨天從紅港老倉庫廢墟帶回來的文件殘片，技術隊通宵拼好了，殘片上的騎縫水印能認出‘潮汐’的姓氏，完整文件我已經鎖進我辦公室保險櫃了，等觀瀾別墅那邊拿到實錘，明天一早就直接上報省廳。”
我說這話的時候筷子沒停，眼角余光牢牢掃著拐角打飯的隊伍——法醫李靜舉著勺子往餐盤舀排骨，勺子頓了足足半秒，排骨湯灑了一塊在餐台邊上。
她很快抽紙巾擦干淨，又跟沒事人一樣繼續打菜，打完菜繞半圈走出打菜區，腰桿挺得比平時都直，後背肩膀卻微微繃著，連走路的步頻都快了半拍。
吃完飯回辦公室，我故意把塞了舊報紙的加厚牛皮紙文件夾，大大咧咧擺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
封面上用黑色粗馬克筆寫了五個醒目的字︰紅港殘片破譯件。內網專案組共享文件夾里，我讓小陳放了一個加128位密碼的壓縮包，文件名就是“潮汐身份確認件”。
技術隊提前三天就在交換機裝了隱秘的抓包工具，後台24小時運行，只要有人嘗試破解解壓，立馬就能留下Ip地址，連操作時間都能精準到秒。安排好一切我鎖上辦公室門，跟沒事人一樣拎著審訊本去提審王坤，整個下午都沒回辦公區。
快到半夜的時候，我手機震了一下，小陳發過來一張截好的訪問日志圖，Ip地址明明白白，指向法醫科的辦公電腦。
趙剛沒耽擱，連夜調了停車場近一周的監控，進度條拉得飛快，到三天前下班點的時候，畫面一下子清晰起來。
停車場最偏最暗的角落里，李靜靠在水泥柱子上，把一個厚厚的牛皮信封遞給水志國的辯護律師，那律師飛快塞給她一張黑卡，對著她比了個“三”的口型，李靜點了點頭，把卡塞進白大褂口袋，快步走了。
趙剛把畫面放大，定格在李靜露出來的文件袋角，甦晴湊過來盯著看了兩秒，突然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發顫︰“那不是十年前趙默的尸檢檔案袋嗎？編號都能看清！當年趙默的尸檢報告不是早就歸到總局檔案室了？她怎麼還拿著這個？”
甦晴咬著下唇，臉色發白，聲音發緊︰“我剛進隊的時候跟著她出勘現場，她對我特別好，怕我暈血還給我帶糖，平時說話溫溫柔柔的，誰都夸她脾氣好，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盯著監控畫面里印著省廳證物章的文件袋角，指尖一下一下敲著監控台桌面，突然想起三年前全局捐款的事。
那時候李靜的兒子得了罕見的髓系白血病，湊移植費差整整十萬，我們全局干警捐了五萬，最後還是水志國以單位特困幫扶的名義，從“公益基金”里出了剩下的十萬。原來從那時候起，她就被人拿住了命根子，牢牢綁在了水志國的船上。
趙剛翻著剩下的監控片段，突然“哎”了一聲，把進度條拉回去，調到更高清的機位放大——李靜遞信封的時候，白大褂口袋里掉出來半張紙，風一吹吹開一角，上面清清楚楚印著兩個簽字的字︰張銘。
“她不是甘心當內鬼。”我指著屏幕上那半張露出來的紙，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監控室幾個人能听見，“她被拿住了兒子的命，沒辦法。這半張紙是故意露給我們看的，她留了後手，給自己留活路，也給我們遞線索。”
趙剛攥著拳，指節都發白，抬頭看向我︰“那現在抓不抓？我們現在就去法醫科抓她，連夜審，她有軟肋在我們這兒，肯定能掏出張銘所有的證據！”
我搖了搖頭，關掉監控畫面，指尖劃過桌角那片我早上從觀瀾別墅17號外牆根帶回來的草葉——草葉沾著一層淺黃色的銹粉，和上周從張銘常穿跑鞋鞋底刮下來的銹粉，顏色質地一模一樣。
我抬眼往窗外看，市局辦公樓對面梧桐樹影里，安安靜停著一輛沒掛牌照的黑色轎車，車窗貼了全黑的膜，看不見里面是誰，只有一點紅光，每隔十幾秒就閃一下，是點燃的香煙。
“她只是被推到前面的小角色，背後的大魚還在對面看著呢。”我拉上裝監控截圖的文件袋，拉上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監控室里格外清晰，“不動她，繼續盯著。我們觀瀾別墅的網已經布好了，等那邊拿到水志國的實錘，張銘跑不了。她這條線留著，總能釣出比張銘更大的魚。”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整層樓都陷進黑暗里，只有我們監控室的屏幕發著冷幽幽的藍光，照得每個人臉上都陰晴不定。
我摸了摸左臂滲血的袖口，血已經把布料硬成了一塊，卻不覺得疼了。
我清楚，這從來都不是對方單方面的試探——我們遞出誘餌，他們咬了鉤，明暗已經換了位置。這張裹著血和贓款、藏了二十年的網，就快收得緊得讓誰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