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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警号89757来自地狱- 第691章 父爱与妥协-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691章 父爱与妥协
    (接前文王强日记内容)

    我走出李茂山办公室的时候,后脊梁的冷汗早就把囚服冻硬了,硬邦邦贴在背上像一块从冰河里捞出来的铁板,硌得脊骨生疼。

    太阳斜斜挂在走廊尽头的铁窗上,把我的影子拖在起砂的水磨水泥地上,歪歪扭扭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每一声都砸在我心口,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攥着那页改好的证词纸,指节攥得快要碎开,纸边早被手心的汗泡得发皱发软,纸上还留着李茂山按雪茄烧出的一小圈焦黑。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最后那句话,像浸了冰的钉子,钉得我脑壳疼:“你儿子活,还是你们一起死。”

    我脑子里一会儿晃出磊磊的影子,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巷口笑出一对虎牙。

    一会儿又晃出瞎眼老娘的背影,她蹲在菜市场的寒风里,摸着烂白菜帮子往篮子里捡,满头白发被风吹得贴在皱巴巴的脖子上,喊我“强子”的身音发颤,摸我脸的手也抖个不停。

    我闭了闭眼,把胸口那股要冲出去拼命的戾气,硬生生一口咽回了肚子里。

    烂命一条我活了四十五年,早就够本了,我不怕死。

    可我不能拿老娘和娃的命,换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法院门口的法桐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晃得人眼睛疼。

    我戴着手铐脚镣,踩着铁链哗啦哗啦响着蹭进被告席,刚抬头要站稳,眼梢一下子就扫见了旁听席角落的磊磊。

    他还穿着上个月我送他上学那套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领口磨出一圈毛边,人瘦了好大一圈。

    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位置上,眼睛红得像刚浸在血里泡过,直直盯着我,攥椅子扶手的指节全白了,关节都泛出青。

    要不是旁边王婶死死拉着他的胳膊,他差点就冲破警戒线扑到被告席这边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我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敢跟他对视。我是他爹啊,拉了一辈子板车,三伏天晒得背上脱皮,大冬天冻得手上满是裂口,一分汗一分钱攒着供他读书,一辈子没偷没抢,走夜路都不做亏心事,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就能站在被告席上,认自己没犯过的杀头罪?

    可我只要稍微抬一点眼皮,就能想起李茂山办公桌上压着的那张四寸彩照。

    阳光底下磊磊笑得那么亮,露着一口白牙和虎牙,那是他人生刚开头的样子,他刚考上政法大学,前途亮得像太阳,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就这么没了。

    我的指派律师坐在我旁边,一遍一遍用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喊:“王强你是不是疯了?你之前跟我交代的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话啊,你翻供啊!”

    我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个劲儿往旁听席第一排的阴影里飘,那地方坐着穿便衣的李茂山,正端着杯子喝茶。

    我咬着后槽牙,牙龈都渗出血味,腥腥的满嘴都是,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我能说什么?我说我儿子在人家手里,我不说不行?我能说吗?

    我一张嘴,今天消息传出去,明天我磊磊的尸体就得飘在护城河里,我不能说。

    等到法官敲了法槌,问我案发当日在现场一共看见了几名劫匪,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疼得发不出声。

    我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木头,沙沙的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两个……就两个,第三个我没看清,我记不住了。”

    法庭一下子就炸了,旁听席上哄闹起来,哭喊声骂声混在一起。

    我听见死去押钞员的家属哭着骂我黑心,骂我帮杀人犯藏着掖着不得好死,那些话像一块块带棱角的石头,一下一下砸在我背上,砸得我后背生疼。

    我一动不动,腰杆弯着,全当没听见。

    律师在我旁边长长叹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知道他失望。

    外人都觉得我翻供是疯了,是黑心,我自己也失望,我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可我没办法。

    我只要我的磊磊活着,只要他能安安稳稳读完政法大学,毕业找一份正经工作,娶媳妇生孩子,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别人骂我什么我都认。

    骂我是杀人犯的帮凶,骂我黑心烂肝,我全接着。

    我认了包庇罪,认了知情不报,认了跟劫匪有牵扯,所有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全接着。

    最后签字画押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筛糠,半天落不下笔。

    落下我名字最后一笔的时候,蓝黑墨水一下子洇开,在我名字那晕出一大团,像一滴洗不掉的血,慢慢渗进纸里,擦都擦不掉。

    晚上回到看守所那间小黑屋,铁窗漏进来半片月亮,朦朦胧胧铺在我脚边。

    夜风带着墙根臭水沟的腥臭味钻进来,裹着蚊子嗡嗡打转。

    我抱着膝盖缩在硬木板床上,凉得骨头疼,摸出藏在草铺底下的那页证词纸,就着这点朦胧月光,把今天的事一个字一个字歪歪扭扭写在纸的背面。

    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拉板车拉了二十年,一分力气赚一分钱,连别人掉的钱我都要追半条街还给人家。

    这是我第一次做亏心事,也是最后一次。我对不起三个死去的押钞员兄弟,对不起一起被定罪的孙虎——那傻子收了李茂山五十块钱,答应扛下所有罪,没过三天就“暴病”死在了号子里,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我活了四十五年的良心,可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我把写好字的证词纸,和磊磊那张四寸合影,还有我从李茂山办公室地上偷偷捡的那枚刻着警号的弹壳,一起塞进我那只旧木盒子。

    那盒子是我爹当年给我打的,原来看家信都放在里面。盒子缝我用从伙房偷摸带回来的蜡封好了,烧化的蜡滴在缝上,凉了之后硬邦邦的,不怕潮也不会烂。

    我在合影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今天的日子,还有李茂山逼我的那句话,字丑,可我写得清楚。

    同号房的老梁还有三天就能出去了,他之前是中学老师,因为诬告坐了十年牢,说话温温软软的。

    昨天知道我的事,他拍着我肩膀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把话带到。”他说他儿子当年也考上了大学,跟磊磊一般大。

    我趁着明天放风托他,给我城外老宅子隔壁的张老头带句话,让他帮我把盒子藏进我家堂屋西墙第三块砖的砖缝里。

    那地方我小时候藏糖,磊磊小时候藏三好学生奖状,从来没人找得到。

    万一我死在牢里,哪天磊磊翻老家,总有一天能找到。

    他会知道,他爹不是坏人,爹只是个没本事的穷拉车的,斗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爹只能用这种法子护着他。

    要是他哪天有能耐了,能把这张纸递到能说理的地方,那就是爹下辈子都要谢他的事。

    我这污名,总有一天能洗干净,那些死了的人,也总有一天能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