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拉了二十年黄包车的王贵，一双掌车把的手磨得全是铜钱厚的老茧。
这辈子没碰过半分王法，连和人红脸吵架都少有，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其实没什么意外。
李茂山上周还托人带话给我，说「你老老实实认了，你儿子就安安稳稳，半分事没有」。
法槌「咚」得一声砸在木纹桌面上，那闷响带着冰碴，直直砸进我心口，砸得我喘不上一口气。
风从法院天窗吹进来，带着外头法桐的苦味，我眨了眨干涩的眼。
就听见穿制服的书记员拖着长腔念：包庇罪，故意杀人从犯，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我接过递来的钢笔，指腹蹭过冰凉的笔杆，这手拉了二十年车，早就磨得失去了细敏触感。
可笔尖划过粗糙判决书纸页的时候，我指节都没抖一下，心里攒着点烫得能烧穿铁的盼。
十五年就十五年，我今年五十，常年拉车练出来的身子骨结实得很。
在里头好好干活攒减刑，蹲个七八年就能出来，到时候磊磊才三十五，早就成家立业了。
我还能帮他在学校门口接接孩子，去早市抢新鲜的青菜萝卜。
就算他嫌我这个顶着杀人犯名头的爹丢人，我躲在巷口远远看着他过好日子，也就够了。
我按好手印，红色的印泥晕开一点，落在我签的名字边上。
那一点红印像一滴落错了地方的血。
刚转到城郊监狱那会，同监舍的不知道从哪打听来我是抢劫杀人的从犯。
见我性子闷不吭声，头永远低着，都拿我当软柿子捏。
牢头张彪是蹲了十多年的老混子，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
次次都抢我每周发的两个粗粮窝窝头——那窝窝头掺了一半糠皮，硬得能硌掉牙，却是我干重活的口粮。
他抢了我的窝头不算，还把沾着油星的剩菜汤劈头泼在我打了三层补丁的草褥子上。
逼着我每天放工回来帮他们洗满一大盆沾着汗臭馊味的囚服，擦完监舍还要擦走廊瓷砖。
稍微慢一步，带着铁掌的靴底就狠狠踹在我膝盖弯。
疼得我顺着墙滑下去，半天都站不起身。
我都忍了。头埋得低低的，顺着墙根缩着，他们围着我骂窝囊废，吐唾沫到我领口。
我也不吱声。我没做亏心事，不在乎这点皮肉委屈，我只要好好熬，熬到出去的那天。
我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褂子还没穿整齐就第一个冲去报名，抢采石场拉沙子的名额。
拉完沙子又往缝补房跑，抢着堆上百斤的大麻袋，什么累活脏活我都冲在前头。
多赚一个工分就能多减一天刑，多攒一块钱就能给磊磊寄出去。
后背的汗泡得囚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盐渍结了一层又一层，硬得像壳，我流多少汗都不觉得苦。
每个月到了接见日，我提前三天就把唯一那件没补丁的干净囚服翻出来。
用洗衣房偷摸带回来的碎肥皂搓了三遍，搓得肥皂都快化没了，挂在院子晒得透香。
再压在草褥子最底下，睡三夜压得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有。
接见号叫到我，我攥着磨得发毛的号码牌快步走过去，站在接见室冷硬的铁栏杆边等。
我从第一个人进去，望到最后一个人出来。
铁栏杆凉得冰透我的手掌，站得脚都麻了，连半个影子都没等着，磊磊从来没来过。
每个月放工回来，我都拦着路过的管教，声音放得低低的，腰弯得快贴到地面。
问有没有我的信，有没有我儿子王磊的信。
管教一开始还耐着性子摇头说没有，后来被我问烦了，顺脚踢开我脚边装垃圾的簸箕。
秽物撒了一地，他吐一口浓痰在我脚边，斜着眼骂：你儿子都考上名牌政法大学了，哪有功夫理你这个杀人犯爹。
人家巴不得没你这么个丢人的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信。我磊磊从小就最懂事，我夏天拉车跑一天，他放了学就搬小马扎蹲车站帮我看车。
从家里冰好一大瓷缸绿豆汤，用厚毛巾裹着保温，远远看见我过来就举着缸子晃着喊爹。
跑过来的时候短辫子都甩起来，瓷缸冰得镇我的手，我喝一口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
甜丝丝的，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他肯定是忙着上课考试，抽不开身，肯定是怕耽误学习路费贵，攒着放假一起过来。
我就天天躺在硬板床上数日子，把日历一笔一画描在草纸背面，数到下个月接见日，再站冷风里望一整天。
直到三个月前，城里偷钱包的小刘刚抓进来，分到我们监舍。
夜里躺铺上聊天，说起城郊政法大学毕业的一个年轻学生，找工作跑了快半年，一百多份简历投出去，没有一家单位敢收。
就因为爹是抢劫杀人的从犯，说市局赵鹏早就打过招呼。
谁敢收他，就是跟李局长过不去，别想在这地界干了。
我那时候刚攒够给磊磊寄的五十块钱，那是我每天多干两个小时，搬了三个月沙子攒的。
一块一毛、五分两分的毛票攒起来，票角磨得发毛，软乎乎的像浸透了我的汗。
我本来想给磊磊交下半年的书本费，再买两件换洗的新衬衫。
他长那么大还没穿过几件没补丁的新衣服，上大学了总不能穿补丁衣服让同学笑话。
我攥着那叠皱巴巴的毛票，指尖一下子就凉了，那凉顺着胳膊往上爬，顺着血管钻到心口。
凉得我浑身都打颤，牙床控制不住咯咯响，耳朵里嗡嗡的，连监舍里其他人震天的呼噜声都听不见。
李茂山说好了的。当初他拍着我肩膀说，只要我老老实实顶罪，认下这档子事。
就给磊磊安排工作，保他一辈子安稳吃喝不愁，原来全都是骗我的。
我按着他给的词改了证词，把自己半辈子的名声搭进去，把一辈子的自由都埋在监狱围墙里。
他们怎么还是不肯放磊磊一条生路？
我靠着监舍冰冷的砖墙，顺着墙慢慢滑坐在水泥地上，水泥地的凉气顺着棉袄透进来。
冰得我骨头都疼，我攥着那五十块钱，攥得边角都要揉碎了，指节泛白，可我还是咬着牙往肚子里咽。
我一遍一遍安慰自己：没事，只要磊磊活着就行。
就算找不到好工作，哪怕回乡下种地喂猪，娶个村姑过日子，也比死了强，我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写进日记，纸页都被我手心的汗泡得发皱。
我用那半截藏在草席缝里的铅笔写，力气用得太猛，笔尖戳破了三层纸，断了一次又一次。
字里行间全是咽不下去的冤，堵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把命都搭进去了，怎么他们就不能放我儿子一条生路？
那股冤屈像一根生了根的刺，扎在我喉咙里，一天天往肉里长，扎得我连睡觉都疼。
我每天夜里睁着眼看着铁窗漏进来的那点银白月光，蚊子在耳边嗡嗡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出那半截铅笔，把想对磊磊说的话，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笔一画写在草纸背面。
写着写着，眼泪就砸下来，砸在粗糙的纸面上，把蓝黑墨水晕开一大片。
像极了我签字那天，名字边上晕开的那滴红印泥，像一滴滚烫的血。
我闭着眼摸了摸胸口，隔着粗硬的囚服布料。
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天藏弹壳时，金属壳子凉硬硌手的触感。
那枚弹壳是李茂山的，就是他杀人那天掉在现场的，刻着他的警号。
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捡了，把它和我改证词那页原稿一起，封在我爹生前打的榆木盒子里。
藏在老家西墙第三块砖缝里头，又和好泥把砖缝砌好，没人能找得到。
我就算熬不到出去，总有一天磊磊会找到。
我这颗扎在喉咙里的刺，总有一天能让他拔出来。
把这些狗官藏在阴沟里的脏事，都捅到太阳底下去。
其实王磊去年清明回乡扫墓，已经背着布包绕开村口盯梢的人。
摸黑撬开了西墙的砖缝，冰凉的砖墙灰掉了他一领口，他已经摸到了那只沉了好几年的榆木盒子。
那盒子沉得像压着一整个十年的冤屈，他的指尖蹭过榆木老旧的木纹。
心脏跳得快撞碎肋骨，他清楚得很，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