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来第五年的时候，得上了咳嗽的毛病。
那年的冷钻骨头，监舍的墙裂着缝，后半夜的风顺着缝隙往被窝里钻，刮得人骨头疼。
一开始只是晨起开牢门的时候，风凉呛得咳两声，我没当回事，照旧天不亮爬起来抢着去采石场。
拉沙子一车多两个工分，多挣一分工分，就多一分早出狱的指望，我不能歇。
五年前李茂山拍着我肩膀说，老老实实认罪好好改造，出去就能见磊磊。
我答应过要保磊磊一辈子平安，这口气，我不能歇。
直到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半夜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整个人咳得弓成晒蔫的虾。
肺里呼噜呼噜像我拉了二十年的旧车轱辘，拉风箱似的喘不上气，整宿整宿睡不着。
同监舍的人嫌我吵，拿硬窝头砸我的头，我只能缩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咳出声，就怕被记过扣工分。
狱医隔着铁栅栏瞟了我一眼，嫌我麻烦，正叼着管教递的烟。
手一扬丢过来半玻璃瓶蒙灰的最便宜甘草片，说一次含三片，多了没有。
我攥着玻璃瓶给人鞠躬，含了半个月，喉咙里还是麻痒胀疼。
早上蹲茅坑，咳出来的痰带着淡粉红色血丝，沾在青灰色石板上像春风里落了几片碎桃花。
看得我心里发沉，攥着裤腰的手，止不住地抖。
我摸了摸咯得生疼的胸口，骨头缝里都发空，一层皮贴在骨架上，一按一个坑。
我知道这身子熬不住了，可我不能死，我还没熬到出狱，还没见着磊磊。
我死了，谁给我儿子讨公道？我认了罪换他平安，我要是先死，谁还记得案子里的脏事儿？
那年冬天冷得邪性，连监狱围墙上的铁丝网，都结了薄薄的冰碴。
风刮过的时候呜呜响，像挂在围墙上的冤鬼在哭。
难得放风出太阳，我搬了块碎砖垫屁股，缩在背风墙根晒太阳。
暖融融的光晒得发僵的骨头发懒，我缩着脖子眯着眼咳得喘不上气，听见墙根两个犯人咬耳朵聊天。
风顺着墙根绕，把话一句一句吹进我耳朵，慢悠悠像冻硬的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城郊那赵老板，开建材市场的，前几天刚开车来送年货，茅台猪肉堆得管教办公室都放不下，人家可真风光。”
“不就是赵鹏吗？当年就是靠那桩抢劫杀人发的财，命好找了两个替死鬼顶锅，自己吞了全部赃货，现在成了大老板。”
另一个犯人吐了个烟圈，劣质烟的辣味顺着风飘过来，辣得我嗓子更痒。
他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带冰碴，狠狠砸在我耳朵里。
“哦对了，那个顶罪的老王叫啥来着……王强！他儿子当年还考上政法大学呢。
毕业找不到工作去工地搬砖，不知道得罪谁被打断一条腿，大冬天露宿街头，后来就没信了，估摸着早就冻死饿死了。
赵老板说了，斩草要除根，留着就是祸患，哪能给你留活口？”
我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人拿我拉着那把包铜大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咳都忘了咳。
刚才还暖融融晒在背上的太阳，突然变成冰窖捞出来的冰坨，顺着后脊梁往骨头里钻。
浑身的血一下子冻成冰，又一下子全冲到喉咙口，烫得我天灵盖都要炸开。
我拉了二十年车、长满铜钱厚老茧的手，死死攥着打了三层补丁的囚裤裤腿。
指节抖得快要裂开，指尖扎进磨开线的补丁缝，之前被牢头打破的旧伤口崩开，渗出血沾在粗布上，我都没知觉。
原来他们说的王强，就是我王贵。赵鹏连我的名字都懒得记对，斩草除根的安排却半分没漏。
原来李茂山那句“你认了，你儿子就能安安稳稳”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原来我拼了命攒工分，忍了打骂吞了脏水，把自己活成监狱里的一条烂命。
换回来的不是我儿子平安，是他断腿流落，死无全尸？
我牺牲了名声，牺牲了一辈子自由，把自己活埋在四米见方的监舍，像死人一样熬了五年。
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我所有的妥协忍耐，拿命熬出来的盼头，全都是天大的笑话！
一口腥甜猛地冲上来，我张开嘴，滚烫的血一下子喷出去，落在面前干干净净的白雪上。
红得刺眼，像我签字认罪那天，名字边上晕开的红印泥，像一滴烧滚的血，烧得我眼睛都疼。
眼泪混着血往下掉，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后来我怎么被抬回监舍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水泥地的凉气顺着后背往骨头里钻。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每咳一下，胸口就像被淬冰的刀子扎。
一下比一下狠，扎得我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黑影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磊磊。
他举着三好学生奖状，蹦蹦跳跳跑过来，一声声喊我爹。
我趁着意识还清明，抖着枯瘦像干柴的手，从草席缝摸出藏了好几年的硬皮日记本，还有半截用了三年的铅笔。
纸页早被我翻得发皱起毛，每一页都写满我想对磊磊说的话，写满我咽了五年的冤。
我攒了五年，就等着哪天能交出去，交到我磊磊手里。
我攥着铅笔，指节抖得厉害，笔杆好几次从满是老茧的手里滑出去，掉在凉冰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声。
我咬着牙，把牙床都咬出了血，攒着力气捡回来接着写。
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个嵌在发黄的纸页上，胸口涌上来的血蹭在纸边，晕开小小的红印。
我写……当年北关抢劫杀人的主谋是赵鹏赵峰兄弟，李茂山收了赵鹏一百万，改了证词换了弹壳，害了我们一家，害了顶罪的老刘，害了三条人命。
我写……磊磊，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信那群畜生的话，以为认了罪就能换你平安。
害了你从小没爹，害了你背着杀人犯儿子的名声，害了你流落街头……爹错了，爹对不起你……
我写……爹把李茂山换下来的弹壳，还有他亲笔改的证词原稿，封在你爷爷打的榆木盒子里，藏在老家西屋墙根第三块砖缝。
不管你拿到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你一定要……一定要替爹，替所有被他们害死的人讨个公……
铅笔头“啪”的一声，在纸面上断了。
最后一个“道”字，只写了半边走之底，歪歪扭扭嵌在被冷汗洇湿的纸页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直直盯着天，不肯闭上。
那半页纸边上，夹着一叠皱巴巴的毛票，一块一毛五分两分，票角磨得发毛，浸透了我五年的汗。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舍不得吃热饭舍不得买新草鞋，攒出来的五十块钱。
准备出去给磊磊交书本费，买他爱吃的奶油蛋糕，买一件不带补丁的新衬衫。
我怕磨坏，一直揣在贴身口袋里，带在身边整整五年。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城郊乡下老房的荒坡风里，王磊的指尖刚蹭开榆木盒子上的封泥。
风卷着枯黄土叶擦过盒子边，呜呜的，像爹五年里夜夜不停的咳嗽，一下一下刮在他心上。
他没死，当年被打断腿扔在乱葬岗，是路过的拾荒老人救了他。
他隐姓埋名熬了五年，直到上周收到老狱警辗转送来的包裹，就是怀里这本夹着毛票的旧日记。
老狱警说，他爹临死前，一直攥着这本本子，不肯撒手。
盒子里除了亮着黄铜色的弹壳、卷边的证词原稿，还有半块化了又硬、沾着灰的水果糖。
奶香味早散了，硬邦邦一块，是当年磊磊考大学王贵奖励他的，他没舍得吃，藏在身上一藏五年，留给自己的儿子。
纸页上那半段没写完的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在王磊心口，疼得他站不住。
膝盖一弯跪在荒草里，冰碴扎透裤腿他都不觉得冷，滚烫的眼泪砸在那半个“道”字上，晕开发黄的纸。
半个字泡在泪里，依旧睁着，像爹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爹王贵，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憋了一肚子翻不了的冤，终于等到他来接了。
这是王贵的绝望终章，却是公道，刚刚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