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仓库布置完搜证点位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透过刑侦大楼的磨砂玻璃窗斜斜铺进来，落在走廊米黄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窗棂一格一格清晰的影子。
林默把沾了一路尘土的皮鞋在门口脚垫上蹭了蹭，裤脚还沾着西仓库土路溅的泥点，他拍了拍外套上沾的草屑，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便签纸，
那上面写着早上出发前就拟好的试探话术，三个嫌疑人，三个不同的诱饵，就等着鱼儿咬钩。
按照之前和张队商量好的顺序，第一个要见的，是分管刑侦的常务副局长沈浩。
沈浩的办公室在刑侦大楼顶层，门口挨着电梯间，真皮沙发擦得锃亮，墙角的紫砂茶壶冒着细细的白汽，一推门就是浓郁的铁观音茶香。
林默敲了门进去，把装订整齐的案情汇报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指尖顺势扫过桌面光滑的漆面，站在办公桌前没动，就等着沈浩看完材料签字。
沈浩戴着老花镜，指尖捏着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签字页的时候，林默按照提前编好的话术，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沈局，这案子查到现在，老秦头那边虽然没开口，但大半线索都对上了，就是影子的身份一直卡着。
昨天我们整理赵峰遗物，意外找到了他当年藏证据的位置标记，明天技术队就过去挖，应该能有新突破。”
沈浩捏着钢笔的手确是顿了半秒，指节微微一紧，钢笔尖在签字页的空白处洇出一个极小的墨点。
不过他反应极快，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常态，放下钢笔霍然拍了一下办公桌，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好！
查了这么久终于要有突破了！
林默你放心，局里百分百全力支持你，这个案子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我第一个签字同意抓人，绝对不徇私，一定把这群蛀虫揪出来！”
他表情正气凛然，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对案子突破的期待，半分破绽都看不出来。
林默顺着他的话点头应了，收好材料转身出了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脸上的谦逊笑意就淡了下去。
他没走电梯，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走，刚下到三楼，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盯梢的便衣兄弟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沈浩司机刚开车出了市局，
往城西方向走了。
林默靠着消防通道的水泥墙，给对方回了个“跟着拍，别出声”，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指尖蹭到了口袋里僵硬的警官证，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浩演得真好，可惜沉不住气，这就忍不住派人去探路了。
从消防通道出来拐个弯就是档案室，第二个要试探的，就是现任档案室主任张涛。
林默抬手敲了敲档案室的木门，里面很快传来张涛温和的声音：“请进。”
档案室里常年开着窗通风，一推开门就是浓郁的旧纸张霉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就是林默早上闻到的刺槐花香，味道比早上淡了不少，
应该是张涛换了衣服，只是料子上还沾着残留的花粉。
张涛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整理档案，看见林默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卷夹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林支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要调哪份档案？
我给你找。
”
林默靠着门框站着，没往里走，双手插在制服裤兜里，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来调卷：“张主任，我这边整理8·15案的补充材料，
需要调所有留存的副卷，量有点大，我给你增派两个协助的警员，帮着一起翻找整理。”
张涛脸上的笑容没半点变化，他伸手理了理身上熨得规整的衬衫领口，点了点头一口答应：“没问题啊，8·15案的副卷都在东侧储藏柜锁着，
我今天晚上留下来整理，明天一早就给你送支队办公室去，不用麻烦别的同志过来了，我自己来就行，省得你们还分派人手。”
“那就麻烦张主任了，明天我等着你的卷。
”林默客套了两句，转身出了档案室，带上门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隔着木门能听见里面张涛拿起电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说什么。
他没多停留，径直下了楼，直奔三楼办公室找周明。
办公室主任周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堆着刚印好的全局学习材料，周明正蹲在地上理材料，看见林默进来，立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林支队，要什么东西？
”
“周主任，我需要调近五年所有进出档案室的登记本，案子要用，麻烦你配合一下。
”林默说明来意，眼睛一直盯着周明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周明听完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点了头：“没问题啊，登记本都在我文件柜里锁着，我这给你找，明天一早给你装订好送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文件柜，掏出钥匙打开最下层的锁，果然抱出一摞蓝皮封的登记本，“都在这了，从[xx年]到现在，一本都不缺，你要是现在就要就拿走，不急的话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
林默凑过去翻了翻，每一本都整齐，进出时间、人员、调卷名称都写得明明，连墨迹都和年份对得上，没有补改的痕迹。
他全程观察周明的表情，对方从始至终语气自然，眼神坦荡，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回避，聊完登记本还顺便跟他聊了两句全局食堂新换的厨师，
全程没提半个和8·15案有关的字，也没掏出手机发任何消息，看起来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那就麻烦你明天送过来，我先回去等消息。
”林默和他打了招呼，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已经蹲回去继续理那堆学习材料，背影安安稳稳，半分异样都没有。
下午林默回了支队，一直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门口的监控屏幕，三个嫌疑人办公楼出入口的实时画面轮着转，张队搬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烟一根接着一根抽，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了一堆烟蒂。
太阳一点点往西斜，阳光从窗口挪到墙上，最后慢慢沉到楼底下，整栋大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大部分同事都下了班，只有刑侦支队大办公室还亮着两盏灯。
快七点的时候，盯梢张涛的兄弟发来了第一张监控截图，像素不高，但能清楚看清人影：张涛吃完晚饭，穿着便装绕了两条街，
从市局后门的职工通道摸了进去，那个点后门几乎没人走，安保也换了夜班岗，进去之后根本没人注意。
半个多小时之后，张涛才从后门出来，一只手拎着空水杯，另一只手斜挎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看得出来装了不少东西，
他出门之后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了家属院，全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张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凑过来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背影截图，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沈浩司机绕西仓库转的路线图，又点了点张涛的背影，
嗓门压得低低的：“你看，这俩都不对劲吧？
沈浩自己稳坐钓鱼台，派司机去西仓库踩点，张涛嘴上说自己留下来整理，特意绕后门回去，出来还带这么大一包，保不齐就是把关键证据拿走销毁了。
我看别等了，今晚就先把这俩控制起来，突审一晚上，肯定能掏出东西，要不要现在就打报告抓人？”
林默没说话，他往前凑了凑，鼠标滚轮慢慢滚动，停在张涛进门那张截图上，放大了看他鞋尖，截图有点模糊，但能隐约看到鞋缝里沾着一点黄褐色的泥，
和下午林默自己裤脚上沾的西仓库土路的泥颜色一模一样。
他又点开出城路口的监控截图，沈浩司机的车绕西仓库转了三圈，全程没停车，也没下车，只是放慢速度绕了三圈就走了，连铁丝网都没靠近。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屏幕上张涛的背影，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急，现在抓太早了。
我们资金线还没查完，李全代持的那笔黑钱，流向还没全捋清楚，现在动了人，万一打草惊蛇，把背后真正的人惊跑了，之前二十四年的线索就全断了。
再等等，我们还没撒完网，不急着收网。”
张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压低声音：“你是说……沈浩真的是挡枪的？那周明呢？
周明今天全程正常，有没有问题？”
林默把三张截图都存进加密文件夹，关上电脑，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市局家属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透过窗户照进来，
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扣好外套扣子，声音压得很低：“周明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对，现在说这些都太早，我们放了诱饵，就得等着鱼儿自己咬钩，谁急着跳出来，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明天技术队去西仓库挖，咱们等着看结果就行。”
两个人锁了办公室的门，顺着走廊往停车场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墙面上，像两道绷紧的弓弦。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枪柄冰凉的棱角，腕内侧的黑雾又开始微微发热，混着记忆里那股淡淡的刺槐花香，一点点往鼻尖钻，这张网已经撒开了，
不管对方躲得多深，只要心里有鬼，就一定会忍不住露头，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