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剛結束，林默還沒走到支隊辦公室，口袋里的工作手機就震了三下，這是盯李全資金線的小徐約定好的“有重大情況”暗號。
他拐進樓梯間接起電話，小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急促︰“林隊，資金鏈斷了，李全那邊最後一個賬戶的線索，斷了。”
“十分鐘，支隊會議室見。
”林默掛了電話，指尖在手機殼上輕輕叩了兩下，原本因為試探稍微明朗一點的局勢，一下子又蒙上了一層霧。
他剛才撒出去的三個誘餌剛沉下去，這邊資金線就斷了，分明是對方也在跟著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急。
不到十分鐘，小徐就抱著筆記本電腦沖進來，額頭上還帶著跑出來的汗，把整理好的調查記錄攤在會議桌上，每一頁都用黃熒光筆標好了重點。
“李全這半年，分三次從他代持的空殼公司賬戶，轉了三百二十萬到一個叫王虎的個人賬戶，我們查了這個王虎，本市郊區王家村人，四十八歲，
沒有正經工作，平時就跟著附近的討債公司混飯吃，手底下有幾個小兄弟幫人平事，有過兩次尋釁滋事的案底。”
小徐說著點開電腦上的出租屋照片，十幾平米的小房間里，床板都被搬走了，衣櫃門敞著，里面只剩幾件破衣服，
連牙杯都沒剩下︰“我找到他這個出租屋的時候早就空了，我找房東問了，房東說一周前王虎突然找過來，結了房租還多給了五千塊，
說自己賺了錢要去南方旅游，從此不回來了。
可我們查了近一周全部車站、機場實名記錄，甚至包括順風車的出行訂單，根本沒有王虎的任何出行信息，這個人買了去南方的話，卻連本市都沒出去，就憑空沒了。
”
“技術隊，放監控。
”林默抬了抬下巴，守在投影那邊的技術員立刻點了播放鍵，小區門口的監控畫面跳出來，時間標注是一周前的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畫面有點模糊，能清楚看到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拎著一個黑色拉桿箱走出單元門，左右張望了兩分鐘，徑直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SUV旁邊，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是無牌的，司機從頭到尾沒摘口罩帽子，臉型輪廓都拍不到，”技術員把畫面定格在車往城市方向開的鏡頭，接著切到下一個路口的監控，“我們沿路追，
這輛車最後開進去了沈浩家住的干部小區，北門進去的，兩個小時之後才空車從南門開出來，出來的時候已經掛上了正規藍牌，牌照信息查了，
是一輛套在正規租賃公司名下的車，上個月就報失了。”
“砰，”張隊一拳砸在會議桌，實木桌面上的玻璃杯都跳了一下，濺出半杯茶水在桌面上。“肯定是被滅口了！
王虎就是影子藏在外面的下線，幫著管最後這筆洗白的錢，知道的太多了，現在我們摸到李全，影子怕我們順藤摸瓜摸到王虎，干脆先動手把人滅了，
死不見尸，線索直接掐斷！
”張隊說著抓起桌上的煙盒，抽出兩根，一根遞給林默，一根叼在自己嘴里，打火機 嚓一聲，跳動的火苗映著他皺成疙瘩的眉頭，“你看這事兒，
車都直接開進沈浩小區了，這不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
沈浩就是那個影子，現在趕緊打報告，先把沈浩和張濤控制起來，連夜突審，今晚就能掏出王虎的下落！”
林默沒接煙，也沒說話，往前湊了湊，眼楮盯著投影上那張定格的監控截圖，腕內側的黑霧又開始隱隱躁動，
發燙的感覺和剛才他進沈浩辦公室的時候一模一樣，熱度不低，卻沒有之前靠近核心嫌疑人那種幾乎要燒起來的勁兒。
他心里跟著泛起嘀咕，越來越覺得哪里不對︰如果影子真的是沈浩，要滅口王虎，怎麼會讓接應的車明目張膽開進自己住的小區？
這不是主動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攬嗎？
別說沈浩干了幾十年刑偵，就是剛入行的新兵也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這里面太不對勁了。
他伸手拿起投影筆，點了點那輛車進小區的路線，又點了點沈浩在小區登記的車位位置︰“你看，沈浩的固定車位在正門進來第一排，靠近門衛崗，
24小時有人盯著，這輛車為什麼放著正門不走，繞去北門，還直接開進地下車庫最偏的死角？
兩個小時空車出來，說明王虎根本沒活著出來，要麼尸體直接扔在小區里，要麼就是在小區里換了車，真正接走人的車根本沒進監控。
沈浩要是真凶手，會把拋尸點放在自己家小區？這不符合邏輯。”
林默說著往後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子，把今天試探三個人的細節串了一遍︰沈浩的小動作，張濤鞋上的泥，周明坦蕩的表情，每一個點都清晰，
卻又像是被人刻意擺好的多米諾骨牌，一推就全往沈浩身上倒。
“現在資金線斷了，王虎死不見尸，所有能指向核心的線索，就剩明天去西倉庫挖出來的證據了。
”林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膀上一搭，“時間也不早了，大家忙活一天，先回去休息，我留在局里再把所有卷宗從頭捋一遍，明天一早六點，技術隊在大院集合出發挖證，都早點養足精神。
”
人都走了，會議室的燈一扇一扇滅掉，最後只剩林默辦公室那盞靠窗的台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堆滿卷宗的辦公桌上，把林默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身後的檔案櫃上。
林默給保溫杯加滿熱水，坐下之後沒急著翻卷宗，先拉開抽屜，從最里面拿出一本去年年底印發的市局人事通訊錄，紙封皮已經被翻得有點發現，
他一頁一頁翻，很快停在印有張濤一寸照片那頁。
照片上的張濤穿著熨得筆挺的警服，笑容溫和，和今天檔案室里接待他的樣子一模一樣。
林默指尖隔著紙面踫了踫照片上人的臉，腕內側的黑霧一下子熱了起來，那種熟悉的躁動感順著血管往胳膊上爬，他忽然想起半個月前，全局開案情分析會，
張濤散會的時候和他擦肩而過，那時候腕部的黑霧就突然熱了一下，他當時人多沒在意，只當是自己敏感，原來那根本不是錯覺。
他翻頁的手頓了頓，往下翻了三頁，周明的一寸照片出現在眼前，照片上的周明笑著，一臉謙和。
林默的指尖剛落在紙面上，腕部的黑霧突然猝然燙了一下，那溫度比對著張濤照片的時候還要高得多，幾乎要燙透皮膚。
林默霍然停下動作，想起今天去周明辦公室要登記本的場景，周明從掏鑰匙到抱出登記本，全程坦蕩，連眼神都沒晃一下，黑霧也從頭到尾沒半點反應，
原來那不是周明清白，是藏得太深，連黑霧都差點騙過了。
窗外的風卷著春夜的涼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卷宗紙輕輕晃，林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把今天全部細節重新過了一遍︰沈浩捏筆的頓點，
張濤帆布包里的東西，周明規整的登記本，
還有王虎那輛開進沈浩小區的無牌車，亂麻一樣的線索慢慢理出了一個頭，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掉進了對方布好的局，全部異常，都是故意演給他們看的。
林默睜開眼楮，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下三個名字，在周明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下“刺槐花”三個字。
明天技術隊去西倉庫，不管挖出來的是什麼，這張網，已經到了收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