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檔案室出來的第二天，腕間那團能感知罪惡的黑霧就一直留著若有似無的熱度，像在提前預警什麼。
果然只過了兩天，“清道夫”的反擊就踩著點來了。
第一個意外落在林默自己身上。
那天傍晚下班，晚高峰剛過，跨江大橋上的車還排著長隊，他跟著車流慢慢下橋，下坡到一半，前方路口突然竄出來一個過馬路的電動車，
林默習慣性踩剎車減速，腳下卻瞬間一空，踏板直接踩到底，沒踫到半分阻力，剎車泵的油壓反饋消失得干淨。“糟了。
”林默指尖一緊，心髒霍然往下沉了半寸，他余光掃過車窗外，右側就是刷著灰色水泥的護欄，護欄外兩三米就是奔騰的江水，入秋之後江水漲得厲害，
浪頭拍著橋墩翻出一片白的泡沫。
車還在順著下坡往下溜，速度越來越快，前方就是紅綠燈路口，再不停下來要麼撞進前車堆，要麼直接沖翻護欄掉進江里。
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左打了半圈方向盤，同時猝然拉起手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呀聲，白煙順著輪胎 轆往上冒，車身晃了兩下，
最終“ 當”一聲重重撞在路邊的護欄上，前保險杠凹進去一大塊，停在了離護欄缺口不到半米的地方，再往前半米，整輛車就直接沖進江里了。
交警和檢修廠的人趕過來的時候，林默正靠在護欄邊抽煙，腳邊已經落了三四個煙蒂。
檢修工把升起來的車頭拆開，指著剎車油管那道隱蔽的口子給林默看︰“林隊，你看這口子，割得淺，剛好留了一點壁厚，就是故意等你跑一段路，
油壓把管壁磨破之後才漏油，不升起來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擺明了是人為的。”
林默蹲在旁邊，指尖捻著那道整齊的割口，刀痕寬度剛好是一厘米，和市局檔案室統一配發的美工刀刀頭寬度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只是腕間的黑霧又燙了一下，這是對方在給他遞話，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我能踫你的車，就能踫你的命。
麻煩從來不是單獨來的。
第二天一大早，物證室的值班電話就打進了刑偵支隊，值班民警語氣急得變調︰“林隊！不好了！
物證室空調漏液，冰水順著天花板滴到證物櫃了！
就是放8•15案舊證物那一組！”
林默帶著人趕過去的時候，天花板上還在往下滴水，整個物證室飄著冷凝水的涼氣，後勤處的維修師傅站在梯子上拆空調管道，
撓著頭怎麼也想不明白︰“林隊，真邪門了，上周我們剛全樓做的空調檢修，所有管道都查漏補焊過，這個管道的焊點明明是人為割開的，
又用保溫棉裹上偽裝成老化開裂，不拆開根本看不出來。”
冰水順著證物櫃的縫隙一點點滲進去，最靠近漏水點的就是放趙峰遺物的證物袋，那本泛黃的筆記本封皮已經濕了小半，沾著水痕，
旁邊存放趙峰警徽的密封袋邊緣也凝了水珠，
再晚發現一兩個小時，筆記本上的字跡就會全泡花，那點好不容易找到的“秦”字線索就徹底沒了。
技術隊的人小心翼翼把證物轉移去烘干的時候，林默站在物證室門口，看著那道被割開的管道焊點，沉默了很久。
這已經不是警告了，是直接沖著案子的命門來的，對方就是想毀了證據，讓這案子再沉二十四年。
兩起意外還沒捋出頭緒，當天下午三點，指揮中心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刑偵支隊嗎？
繞城高速往郊縣方向十字路口發生車禍，一輛小轎車被闖紅燈的大貨車撞翻進溝里，駕駛員說是你們市局的小徐！”
林默趕到醫院的時候，小徐已經拍完了片子，斷了一根肋骨，人還清醒，躺在病床上輸液，臉色白得脆弱地。
他看到林默進來，第一句話就是︰“默哥，那大貨車司機說他剎車也失靈了，我看他嚇得不行，不像是裝的。”
交警那邊的檢測結果很快出來，大貨車的剎車油管同樣被割了一道淺口，和林默車上那道割口的寬度、切割痕跡完全一致。
司機是跑長途的貨運司機，前一天晚上停在城郊的物流園卸貨，車就停在停車場，誰都有可能動手。
對方連司機都敢利用，擺明了是不計後果要給專案組施壓。
林默從病房出來，兜里的手機就響了，是張隊打過來的，語氣里的火氣快順著听筒溢出來。
他回到支隊辦公樓，剛推開門，就听見“砰”的一聲，張隊一巴掌砸在辦公桌上，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起來，濺了半桌茶水。
“這分明就是騎到我們脖子上撒野！
”張隊額角的青筋都蹦起來了，拳頭攥得緊緊的，“連續三起，針對林默你，針對證據，針對小徐，這就是明著警告！
清道夫這是告訴我們，他們能隨便摸到市局內部來，能隨便動我們的人，太囂張了！
默哥，別等了，我現在就去給局長打報告，申請拘捕令直接抓張濤審問，我就不信，撬開他的嘴，挖不出背後的人！”
辦公室里幾個年輕警員也跟著附和，連續三出事，誰都壓不住火氣。
林默剛從醫院過來，褲腿上還沾著車禍現場的泥點，他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手上的灰，把涼透的水杯放在桌上，慢慢搖了搖頭。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林默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打草驚蛇，他們慌了，所以故意搞出這些事，就是要逼我們亂，
逼我們在證據沒攢全的時候提前動手，要麼張濤狗急跳牆跑了，要麼我們沒抓住核心證據，只能關幾天就放人，最後反而打草驚蛇，
讓他們把剩下的證據全銷毀了。我們偏不上這個當。”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敲了兩下，所有人都抬頭看過去，沈浩推開門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兜水果，臉上帶著實打實的擔憂，
進來就對著林默問︰“林默，我剛听說你昨天剎車出問題了，是不是真的？
還有小徐，也出事住醫院了？
現在案子鬧成這樣，太危險了，要不要我給你們專案組增派幾個安保？
市局門口、進出的路口都加派人手，不能再讓他們得逞了。”
沈浩說話的時候，林默下意識抬了抬左手，隔著藏青警襯的袖口，他能感覺到腕間那團黑霧，那團只要靠近清道夫的人就會發燙躁動的黑霧，
此刻悄無聲息貼在皮膚上，溫度和自己的體溫一模一樣，沒有半分異常。
林默心里最後那點疑慮，就像被風吹走的煙塵，瞬間散得干淨。
之前張濤故意留下的那些指向沈浩的模糊線索，果然是他丟出來的煙霧彈，就是要讓警方內部互相猜忌，沈浩根本就不是清道夫的人。
“謝謝沈局關心，我們這邊都安排了便衣蹲守，不用麻煩額外增派人手了。
”林默起身送沈浩到門口，笑著和他道別，轉身關上門之後，才對著滿屋子火氣未消的人開口，語氣里帶了一點松快，“你們看，對方急成這樣，
不就正好說明，我們找對人了嗎？
張濤已經露了馬腳，現在肯定急著和上線接頭，要麼安排跑路，要麼商量下一步，我們再等兩天，他肯定會主動把路給我們趟出來，我們等著收網就行。
”
林默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進來，撩動桌上攤開的案卷紙。
他低頭看著腕間，黑霧只剩一點若有似無的溫度，那是預告收網的信號。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辦公樓對面檔案室的窗戶還亮著一盞暖黃的燈，窗玻璃上印著一個一動不動的影子，像一塊沉在水里的石頭。
藏了二十四年的影子，終于要走到陽光下了。這一次，誰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