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刑侦支队食堂飘了一早上的豆香刚散了大半，刚盛出来的热豆浆搁在窗口晾凉，瓷碗边凝着的水珠顺着桌腿滴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林默啃完半块油饼，擦了擦手就给值班室打了招呼：“给市档案室的张涛打个电话，就说老秦头在看守所醒了，今天上午要做证人笔录，需要当年原档案的经手人到场核对档案编号，让他务必过来一趟。
”
电话接到档案室的时候，张涛正对着满杯晾透的茶水发愣。
这三天他没一天能睡踏实，眼皮刚合上，二十四年前进江打捞赵峰尸体时翻涌的江水就往脑子里灌，还有那一千万沾着血的赃款，坚硬地硌得他心口发疼。
听筒嗡地振起来那秒，他捏着塑料壳的指尖瞬间凉得像块冰，寒气顺着指节往上爬，没一会儿半个胳膊都麻得发僵。老秦头？
那个贪了一辈子、把钱看得比命重的老家伙，进去没两天就中风瘫了，进看守所半个月一直昏睡着，连医生都下过一次病危通知，
怎么就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醒了？
张涛攥着听筒硬生生缓了半分钟，才从嗓子里扯出一句平稳的调子，应得滴水不漏：“好，我整理一下当年的档案底册，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抬起手背抹掉额角冒出来的冷汗，掏出钥匙打开一直锁着的最内层抽屉，把那本记了二十四年秘密的旧笔记本塞进公文包，
捏着包带的指节攥得发白，指腹下的皮质都压出了深深的印子，才硬着头皮迈开腿，往刑侦支队的审讯楼走。
一路碰到打招呼的同事，他都笑得比平时勉强，只有自己知道，两条腿的骨头都轻得发飘。
推开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冷白色的日光灯直直晃过来，刺得张涛眯起眼好半天才适应光线。
抬眼就看见林默一个人坐在长方形审讯桌对面，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黑色钢笔，桌上整齐码着一摞印着警徽的空白笔录纸，
笔帽边还放着那只林默走到哪带到哪的旧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米白色的瓷，那是当年赵峰出任务时随身带的东西，后来赵峰死了，就留在了队里。
张涛的目光不由自主在那掉瓷的缸沿上顿了一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突然漏跳了一拍。
“张主任来了，坐吧。
”林默抬了抬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平和得像走廊里碰到拉两句家常，“就是几个档案上的问题核对一下，问完你就能回去。
第一个问题，你和老秦头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张涛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特意把脊背挺直，对着空气悄悄调整了半天呼吸，端起桌上提前倒好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压下了喉咙里的发紧，才缓缓开口，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我师父退休之后就回乡下养老了，身体一直不好，我一年多没见过他了。
他进了看守所，案子敏感，我更不方便私下去见，对吧林队？”
隔着藏青色警衬的袖口，林默腕间那团能感知罪恶的黑雾微微烫了一下，像是有一簇细小的火苗蹭过皮肤。
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挑了挑眉，把张涛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哦？一年多没见了？”
话音刚落，林默抬手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塑封好的监控截图，放在桌面上，手指抵着纸边慢慢推到张涛面前。
截图上的蓝色时间戳一清二楚标着：上个月十五号 16:21，画面里张涛那台黑色SUV正停在老秦头家小区东门的路边，副驾驶的窗户降了一半，
他正伸手往外递一个厚厚的黑色塑料袋，五官拍得清楚，连他衣领上沾的一点树叶碎都能看清。
“那上个月十五号，老秦头家小区东门的治安监控，拍到你开车送他回来，张主任怎么解释？
”林默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还是跟刚才一样平稳，却带着一股子不容闪避的压迫感，直直压向对面的人，“那天你请假，说去城西公墓给你母亲扫墓，
城西公墓到老秦头家小区隔着大半个城，怎么就能顺道顺到这儿来了？”
张涛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所有血色像是瞬间被人抽走，白得跟墙上的石灰差不多。
他死死盯着那张监控截图，喉结狠狠上下滚了两圈，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就是……就是听说他身体不好，顺道绕过去看看，
毕竟是我从前的师父，我……”
“顺道去看，为什么不进门？
就在门口车上聊了二十分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话，不能进去坐？
”林默步步紧逼，没给他留半点喘气缓冲的空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还有，一九九九年刘贵那批罚没资产的旧账户销户，
你说你是奉命去办的销户手续，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销户之后账户里剩下的一千二百万现金，是你从银行提出来的？
这笔钱最后去哪了？
”
“那那那……那钱是当年局里的公用经费，我提出来就交给当时的分管领导了，我哪知道最后去哪了！
”张涛的声音抖得像是秋风里晃的树叶，放在桌上的手一下子一哆嗦，没放稳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狠狠撞在桌面上，半杯凉白开直接洒了出来，
顺着桌角往下滴，刚好落在他熨得平整的西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印。
张涛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攥着裤缝的手越捏越紧，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林默看着他慌乱失序的样子，没接着追这笔钱的下落，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三个问题：“好，这个问题先放一放，张涛，王虎你认识吗？
”
“王虎？哪个王虎？
我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张涛几乎是脱口而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几乎要把脖子晃断。
与此同时，林默腕间的黑雾温度骤然升了一个档次，烫得他手腕微微发紧，已经百分百印证了眼前人的罪恶。
“王虎是你亲表哥，你妈一母同胞亲姐姐的儿子，你跟我说你不认识？
”林默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提前塑封好的老照片，放桌桌面上推过去。
照片上一群人围着生日蛋糕给老太太祝寿，张涛就站在最左侧，他身边站着的壮汉胸口别着红色的宾客花，上面的名字牌清晰印着“王虎”两个字，
“十年前你妈过七十大寿，拍全家福你俩站一块儿，现在你跟我说不认识？”
林默身体往后靠回椅背上，一条一条摆着证据，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狠狠砸在张涛的心尖上：“王虎失踪一周了，李全三天前给他的银行卡转了三百二十万，
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老秦头上个月被取保候审那天，给老秦头发短信让他毁了当年涉案名单的那个匿名号码，基站定位就在老秦头家楼下的街角咖啡馆，那天的消费记录显示，刷卡人就是你，张涛，你去那干什么？
”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像一块块分量十足的石头，砸在张涛已经快要崩裂的心理防线上。
张涛后背瞬间就浸满了冷汗，贴身的衬衫一下子湿得透透的，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滑，瘫在椅子上软成了一滩烂泥。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米黄色的桌面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张了好几次嘴，半天只憋出两个零星的字：“我……我……”
林默看着他彻底慌乱崩溃的样子，没再继续追问，反而摆了摆手，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平和：“行了，你先回去吧，我们想到什么问题，改天再找你了解情况。
”
张涛像是骤然得到了特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抓着自己的公文包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凉得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单向玻璃的后面，张队抱着胳膊看着张涛仓皇跑远的背影，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林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解：“刚才证据都摆脸上了，怎么不直接把他扣了？
”
林默走到玻璃边，看着张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低头扫了一眼腕间，那团刚才还发烫的黑雾已经慢慢降回了若有似无的温度。
他抬了抬嘴角，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不用扣，放他走。”
“他已经乱了方寸，今晚肯定会联系上线，要么接头跑路，要么销毁剩下的证据。
”林默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腕间的袖口上，染了一点浅金，“跟我预判的一样，张涛的破绽已经露了，今晚就能收网。
这一次，藏了二十四年的人，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