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林默所料，張濤走出審訊樓的那一刻，整個人的神經就徹底繃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他攥著公文包的把手一路低著頭走回檔案室，連跟門口路過的同事打招呼都顧不上，反手鎖上辦公室門，後背順著門板滑下去，足足喘了三分鐘才緩過那口氣。
冰涼的瓷磚透過薄薄的襯衫蹭著皮膚，他卻一點涼意都感覺不到，滿腦子都是監控截圖上清晰的藍色時間戳，還有林默那句不緊不慢的“刷卡人就是你，張濤，你去那干什麼？
”。
二十四年了，他把那本記著所有秘密的筆記本藏了二十四年，每天鎖在最內層的抽屜里，連踫都不敢多踫，就怕哪天露出半分馬腳。
可這半個月來，老秦頭被抓、王虎失聯、李全落網，爛攤子一件接一件往外冒，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他捂了半輩子的傷口。
剛才審訊室里那盞冷白色的日光燈晃得他眼楮疼，連林默腕間那點若有似無的動靜他都能隱隱感覺到，那個男人從進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只是陪著他演了一場戲，等著看他自己露出破綻。
張濤撐著門板慢慢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內層的抽屜，那本封皮磨得發毛的舊筆記本就躺在最底下，
封面上還沾著一點二十四年前進江打撈時蹭上的水漬，深色的印子早已經發褐，像一塊永遠消不掉的傷疤。
他把筆記本塞進公文包內側的暗袋，又翻出抽屜里早就準備好的身份證和幾千塊現金，攥著那張銀行卡的指節越捏越緊，指腹下塑料卡片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半分鐘後，他對著辦公室門上的玻璃理了理皺掉的襯衫領子，扯出一個還算平和的表情，轉身往局長辦公室走去，他要請假，就說原發性高血壓犯了，
頭暈得厲害，要去市人民醫院拿藥。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沒人會攔著他。
二十分鐘後，張濤開著他那台黑色SUV駛出了市局大門，門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他只含糊地點了點頭，腳底下把油門踩得比平時重了三分。
後視鏡里，市局大門的門牌越來越遠，他透過後車鏡反復掃著後面的車流，沒看到眼熟的警車，卻還是不敢放松，干了二十多年檔案管理，
他太懂刑偵隊跟蹤的套路，便衣的車往往混在社會車里，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
果然，張濤的車剛駛出主干道，早就埋伏在市局對面商鋪停車場的便衣就通過對講機傳了消息︰“目標動了，黑色SUV，往南三環方向開了。
”兩輛沒有掛警牌的民用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進車流，跟在張濤車後保持著三四個車位的距離，不緊不慢地咬著車尾。
張濤像是驚弓之鳥，沿著繞城高速整整兜了兩圈，每經過一個出口都要往後視鏡看半天，還特意開進了位于高速中段的服務區，把車停在廁所門口的樹蔭下，
熄了火坐在駕駛位上盯著進出的車輛看了整整二十分鐘。
直到確認身後沒有車跟著他進來、也沒有哪輛車停了超過十分鐘，他才重新發動車子，從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調轉車頭往城郊西北角的方向開過去。
那邊是早就荒廢了十幾年的老磚窯，早幾年磚窯老板欠了工資跑路，窯廠就一直荒著，周圍全是長到半人高的荒草，方圓兩公里都找不到一戶人家，
只有一條坑窪的土路伸進去，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連收廢品的都不願意往這邊來，確實是藏人接頭的絕佳地點。
而此時，磚窯對面那座長滿了酸棗樹的山坡上，林默帶著張隊和兩個年輕干警早就提前到位了。
四個人躲在一片茂密的荊條叢後面，坡頂的雜樹剛好擋住身子，不會被下面院子里的人發現。
林默架著一台長焦數碼照相機，鏡頭直直對著下面磚窯的院子，腕間那團能感知罪惡的黑霧一直隱隱躁動，隔著薄薄的警襯袖口蹭著皮膚，
溫度一點一點往上升，越靠近磚窯，那股混雜著罪惡的氣息就越濃，說明他們要找的大魚，確實就在這片荒地里等著。
“張濤的車下高速了，還有十分鐘到位置。
”埋伏在土路路口的干警通過對講機傳過來消息，聲音壓得極低。
林默對著耳機輕輕“嗯”了一聲，手指調整了一下相機的焦距，把對焦框對準了磚窯那扇半塌的鐵門︰“所有人注意隱蔽，沒有命令不許動，不管出來是誰，先拍清楚證據再說。
”
下午三點十二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順著風飄上坡頂，張濤那台黑色SUV順著土路顛顛簸簸開進了磚窯院子，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磚，
揚起一大片黃色的塵土。
張濤推開車門下來，站在院子門口往四周望了半天，手搭在額頭上往對面山坡這邊看，林默幾個人立刻屏住呼吸蹲低了身子，直到張濤收回目光關上車門，
才慢慢重新直起腰。
十分鐘過去，院子里安靜沒有一點動靜，就在張隊忍不住要開口問一句是不是來早了的時候，遠處土路盡頭又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洗得不干淨的舊黑色大眾SUV順著土路慢慢開了過來，車身側面沾著大塊大塊的黃泥，後車牌牢牢被一塊迷彩色的帆布蓋住，四角用繩子系得死緊，
別說放大牌照，就是湊到跟前去也看不清半個號碼。“來了。
”林默壓低聲音，手指扣住相機的快門，鏡頭穩穩對準了那輛SUV的駕駛座車門，“所有人準備，記下來所有細節，不要漏過任何動作。
”
車子停在張濤車旁，引擎熄了，駕駛座的車門慢慢推開。
一個穿黑色連帽衛衣的男人先邁了一條腿出來，緊接著整個身子站到了地上，帽子壓得極低，帽檐幾乎擋住了整個額頭，一只深藍色的醫用口罩掛在耳朵上，
把鼻子和嘴巴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楮，還一直垂著視線，從頭到尾都背對著山坡的方向，自始至終沒有轉過一次臉，擺明了就是怕被人認出樣貌。
張濤一看到這個人，原本還繃著的身子瞬間就垮了半截，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佝僂著背站在窯洞門口說話。
距離太遠，風又往山坡這邊吹，根本听不到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只能從動作看得出端倪︰張濤一直弓著腰，不停地對著對面的男人鞠躬，肩膀抖得厲害，
幅度很大，像是壓抑著哭聲在求饒，而對面的男人一直站得筆直，從頭到尾沒動過幾次，只有偶爾抬一抬右手，像是在示意什麼，自始至終沒有開過口，
連頭都沒點過幾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坡上的干警都攥著槍屏住了呼吸，林默的鏡頭一直穩穩對著兩個人，腕間的黑霧溫度越來越高，那股熟悉的壓迫感順著血管往腦子里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罪惡，比張濤重了不止一倍，這就是他們找了二十四年的那個幕後之人。
大概十五分鐘之後，對面的男人終于抬了抬胳膊，往車的方向偏了偏頭。
張濤立刻停下了動作，依舊彎著腰站在原地，目送著男人往車那邊走。
男人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往外開，張濤就一直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直到那輛大眾SUV順著土路開出很遠，看不見影子了，才慢慢直起腰。
林默遠遠能看到，張濤的臉色灰敗得像是一張揉皺的草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他對著空氣喘了半天，才慢慢轉過身，拖著步子坐回自己的車里，
發動車子往市區的方向開回去。
就在男人拉開車門的那一秒，林默按下了快門，清脆的快門聲在安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盯著相機屏幕上剛拍出來的照片，指尖按著放大鍵一點點把背影拉大，屏幕上慢慢清晰出一個輪廓︰寬肩，腰桿挺得筆直，
左腳落地的時候重心會微微往左偏一點，走路的姿勢看著說不出的熟悉，像是林默在市局大院里見過無數次的樣子，可就是卡在腦子里，
死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怎麼樣？看清臉了嗎？
”張隊悄悄湊過來，眼楮盯著相機屏幕，聲音壓得極低，“背影能不能比對出來？
咱們系統里符合寬肩這個特征的人不算多。”
林默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背影，腕間的黑霧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瘋狂翻涌起來，那股熟悉的、濃重的鐵銹味順著皮膚鑽進鼻腔，
和三個月前8•15碎尸案現場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他皺著眉，閉起眼楮把所有認識的人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從市局局長到支隊每個干警，從退休的老領導到已經調離的舊同事，
寬肩、走路重心偏左的人有那麼兩三個，可沒有一個能和這個背影完全對上，那股熟悉感就在嘴邊，卻偏偏抓不住。
他睜開眼，指尖在屏幕上那個背影的肩膀處點了點，聲音沉得像結了冰︰“車牌號擋得嚴嚴實實，臉也沒露，我們只拍到這麼一個背影。
但我敢肯定，這個背影我絕對見過，不是一次兩次，是見過無數次。”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那輛大眾SUV消失的方向，荒草在風里晃著，早就沒了車子的影子︰“張濤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是清道夫埋在前台的影子，這個人，
才是這麼多年來藏在市局最深的那顆釘子。
二十四年了，他一直躲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看著我們查，看著我們兜圈子，現在終于肯露頭了。”
林默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枯草葉和黃土，荊條的刺勾住了他的袖口，他隨手扯開來，眼底翻著一點刺骨的冷意，那冷意順著嘴角漫出來，
變成一句篤定的話︰“沒關系，不管他是誰，藏得多深，這一次我們終于摸到他的尾巴了。
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從洞里拽出來，二十四年的賬，該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