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省廳的電話，初夏清晨的風已經帶著熱意，吹過車身卷走一夜的疲憊，卻吹不散林默手心里的汗。
他把裝著證據袋的公文包扣在副駕座位上，指節在包面上敲了兩下，里面裝著打印好的錄音轉錄稿、聲紋鑒定報告，還有那七筆轉賬的銀行流水，
每一張紙都沉得沉重地。
張隊發動汽車，輪胎碾過市局門口的柏油路，往城郊看守所的方向開，兩個人一路都沒說話，只有車載電台時不時傳出兩聲模糊的警情播報，
車廂里的空氣靜得能听見秒針轉動的聲音。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看守所門口，天邊的朝陽剛爬過看守所的高牆，把鐵絲網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默捏著提訊審批單刷了門禁，金屬閘門嗡嗡地往兩側打開，一股混著消毒水和鐵欄銹味的涼氣撲過來，和昨天夜里檔案室的霉味不一樣，
這里的涼帶著分量十足的壓抑，從腳底往頭頂鑽。
提審室還是昨天那間，張濤已經被提前帶過來等著，頭發因為沒打理亂蓬蓬地搭在額頭上，听見開門聲霍然抬起頭，眼楮直直盯著林默手里的公文包，
喉結滾了好幾下才說出話。
“證據……拿到了？”
林默沒說話，拉過椅子坐到鐵欄對面，把文件袋拉開，一張張整理好推到鐵欄跟前，最上面就是聲紋鑒定報告，右上角蓋著技術科鮮紅的鑒定章，
第二頁就是趙萬山聲紋匹配結果，那行“匹配度98.1%”的黑色小字清晰。
再往下是錄音轉錄稿，每一句對話都標了時間線，最後附上銀行轉賬流水的復印件，每一筆進出賬都用紅筆勾了出來。
林默伸出手指，點了點報告最下方趙萬山去年體檢登記單上的簽名痕印，指腹在紙面輕輕敲了兩下。
“趙萬山的罪，已經實錘了。
省廳已經接了這個案子，現在就差把所有涉案人員的名單理清楚。
你留著那部舊手機當保命符，不就是等著今天嗎？
現在只有一條路，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戴罪立功，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張濤往前湊了湊，枯瘦的手抓住鐵欄，指尖順著冰涼的鋼筋滑到那份轉錄稿上，慢慢順著稿紙邊緣劃過，從最上面劃到最下面，指節越攥越緊，
一點點泛成了蒼白色。
他沒說話，就那麼盯著那行趙萬山的對話看了足足三分鐘，突然猝然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一開始還壓著聲音，後來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里鑽出來，
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整個提審室都能听見那股帶著血腥味的絕望。
這一沉默就是整整十分鐘，提審室的掛鐘秒針滴答轉了十圈，張濤才慢慢放下手，臉上全是混著眼淚的油漬，眼楮紅得像要滴血。
“我對不起我爸，我爸當年教我當警察，說要對得起身上的警服，我鬼迷心竅接了趙萬山的錢，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我對不起老戰友的情分，更對不起那些死在8•15案里的無辜人……”他頓了頓，喉嚨里像是卡著石頭，費了好大力氣才吐出下一句話，
“趙萬山不是最後一個，他退下來之前，就把全部線都交給了王志明。”
“王志明？”坐在林默旁邊的張隊一下子皺緊了眉，身體往前傾了半寸，聲音都帶著不敢置信，“市局常務副局長王志明？”
“對，他就是清道夫集團里人人都不知道真面目，卻人人都怕的‘影子’。
”張濤靠在鐵欄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眼楮里只剩下化不開的灰敗，“趙萬山當局長的時候，就一直把他帶在身邊，
退休前力排眾議把他提上了常務副局長的位置，就是為了給集團留退路。
這些年外面的聯絡、每次查案前的滅口行動，全是王志明一手安排的。
我跟著趙萬山二十年，趙萬山信不過我，也信但是王志明，我從來沒直接跟王志明踫過面，每次我漏消息，都是先給趙萬山打那個匿名電話，
再由趙萬山轉給王志明布置動手。
直到三年前趙萬山摔了一跤住院，王志明才找到我，單獨談了一次，說以後不用繞趙萬山了，直接听他安排。”
林默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黑色筆尖在筆記本的白紙上點出一個小墨點，他慢慢寫下“王志明”三個字，筆尖繞著名字畫了一個狠狠的紅圈，
紅圈的邊緣把紙都劃破了。
這些年王志明一直是專案組的分管領導，每次開會都拍著桌子說要限期破案，林默還一直把他當值得尊重的老領導，原來那些一次次“指導”方向，
一次次要求放慢復查進度，全都是給犯罪集團遞話。
他抬眼盯著張濤，聲音沒有太大起伏，卻帶著壓不住的冷意︰“他知道你今天會說這些嗎？
你落在我們手里，他有沒有什麼動作？”
張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額頭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動作？他怎麼會沒動作。
我被帶進來的第一天，他就托人帶話給我，說只要我一口咬死所有事都是趙萬山干的，他會想辦法給我辦保外就醫，兒子家里也會照顧。
可我知道，那都是騙我的，他巴不得我早點死，我活一天，他就一天睡不著，我早就沒用了，留著就是個隱患。”
張濤的話音剛落，提審室的門突然被敲響，值班民警隔著玻璃對著林默招了招手，臉色有點不對。
林默起身走出去，關上門就听見民警低聲說︰“剛才所里辦公室接了個電話，是王副局長打來的，說省廳那邊剛通知，讓你的提審先停一下，他馬上過來親自接手這個案子，車子已經從市局出發了。
”
林默挑了挑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手機安靜沒有任何消息通知，省廳明明是他親自打的電話，根本沒通知市局，更別說讓王志明過來接手。
他抬頭對著值班民警笑了笑，掏出自己的工作證遞過去︰“你告訴所領導，提審是省廳授權的，現在還沒結束，任何人不能進來。
那個打電話的號碼你記下來了嗎？”
民警趕緊掏出一個小本子，把號碼念給林默，林默存進手機撥過去，听筒里剛響一聲就被接起，那邊傳來一道熟悉的沉穩男聲，
和平時開會講話一模一樣︰“林默啊，我是王志明，听說你拿到趙萬山的證據了？
我過來跟你踫一下，統籌一下下一步的安排。”
林默靠在走廊的牆上，遠遠看著提審室關著的門，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王副局長消息這麼快？
我剛審完，正準備給省廳報結果，就不勞您跑這一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掛了電話。
林默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把號碼轉給了門外等著的年輕隊員︰“立刻查這個號碼的開戶信息和定位，把結果發給省廳同行，告訴他們，王志明已經動了，讓他們加快速度。
”
安排完，林默轉身推開提審室的門，張濤抬起頭看著他，張了張嘴，又說出了一個讓他意外的消息︰“還有一件事，趙萬山當年給過我一把鑰匙，
說要是他出事了，就拿鑰匙去城郊老軍械庫的第三間庫房，里面有整個集團所有銷贓的賬本，還有所有牽扯人員的名單……我本來不想說，現在，都給你們了。
”
林默走回座位，拿出筆錄本，把鑰匙的位置工工整整記下來，抬頭看向鐵欄對面的張濤，二十年的迷霧終于徹底散開，全部線頭都握在了手里，
接下來就是收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