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默把张涛交出来的铜钥匙放进证物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像是攥住了二十年沉案最后一块拼图。
他把整份提讯笔录从头到尾核对一遍，让张涛签字按了手印，抬头看了眼提审室的挂钟，时针已经划过了上午十一点，初夏的阳光透过高墙上的小窗斜照进来，
在笔录纸上面割出一道亮痕，那些沾着墨的字迹都清晰得发亮。
“你说的位置，我们会立刻去核实，”林默把证物袋放进公文包，扣好搭扣，抬头看向铁栏对面的张涛，“你戴罪立功的表现，我们会如实记录在案。
”
张涛点了点头，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睛看着那道阳光，没再说话。
被带出提审室的时候，他的背还是弯的，但肩膀比进来的时候舒展了些，像是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默和张队走出看守所的时候，热风裹挟着尘土扑过来，刚才在提审室里攒下的凉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林默拿出手机，把完整的提审笔录、证据扫描件，还有刚拿到的王志明通话记录一起打包，一分钟都没耽搁，直接发给了省厅刑侦总队的对接人，
在短信末尾只加了一句话：“证据确凿，‘影子’就是王志明，请尽快实施抓捕。”
发完短信，林默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远处的公路上车流滚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那是8·15案案发那年，他和师傅的合影，照片里师傅笑得爽朗，
肩章上的警徽亮得晃眼。
二十年了，师傅到死都没查到幕后真凶，今天终于可以给师傅一个交代了。
“省厅怎么说？”张队发动汽车，转过脸问他。
“让我们在市区盯着，联合抓捕组已经从省会出发，估计下午就能到。
”林默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只有捏着裤缝的手露出了他的情绪，指节微微泛白，“王志明还不知道张涛已经把他咬出来了，我们按兵不动，等他们来收网。
”
车子往市局开，一路上两人都没多说话，只有车载空调呼呼地吹着风，把玻璃外面的蝉鸣隔在外面。
林默靠在副驾座上，脑子里把整个线索串了一遍：从八年前师傅突然因公牺牲，到三个月前重启8·15旧案，从档案室找到被藏起来的旧手机，
到昨晚拿到声纹鉴定，今天突破张涛，挖出藏在市局常务副局长位置上的“影子”，二十年的线一点点收紧，终于到了收网的这一天。
下午两点四十分，市局月度工作例会准时在一号会议室召开，党组成员、各支队负责人都坐满了台下，王志明穿着熨帖的藏蓝色警服，站在投影幕布前面，
拿着话筒讲8·15专案的阶段性推进，声音沉稳有力，和往常每一次例会一模一样。
“……这个案子是二十年前的旧案，群众盯着，省厅盯着，我们必须拿出啃硬骨头的劲头，一周之内必须再出阶段性成果，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王志明拿着激光笔点了点投影上的进度表，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开门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声音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往门口看。
王志明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没叫外卖，散会再进”，就看见三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人亮出了省厅的工作证，
红色的证件封面在室内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我们是省厅纪检监察组和刑侦总队联合工作组，”为首的男人目光直接落在台上的王志明身上，“王志明，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志明身上，原本拿着话筒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指节一点点失去血色，话筒里还开着开关，
他轻微的呼吸声都通过音箱传到了房间每个角落。
王志明盯着门口的人，几秒钟之后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同志，是不是误会了？
我正在开工作例会，有什么事等散会……”
“不用等了，”门口的人往前迈了一步，“我们掌握了完整证据，不是误会。”
王志明看着对方没有退步的意思，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放下话筒的时候故意放得很重，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抬着下巴往门口走，路过前排座位的时候，
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到林默的位置，从早上提审回来，林默就没回会议室，他咯噔一下，那种不好的预感更重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谁也没想到省厅会直接到例会现场抓市局常务副局长。
王志明没跟着走正门，顺着会议室后侧的安全通道往楼下走，边走边拿出手机给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司机发消息：“后门停车场，快点。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手指抖得好几次都输不对密码，他要赶去机场，提前办了护照订了机票，只要出了境，就还有机会。
安全通道的楼梯间没有开空调，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王志明扶着扶手往下跑，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回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他跑。
跑到一楼停车场后门的拐角，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刚要拐出去，就看见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墙角，林默靠在车头，卫衣拉链拉到顶，
腕部的袖口压得严严实实，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直直看着他，冷得像结了冰。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停车场入口外面的蝉鸣一阵一阵传进来，闷热的风卷着汽车尾气扑在脸上，王志明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定了定神，还是摆出了副局长的架子，扯了扯嘴角打招呼：“小林，你在这儿等我？
”他说着伸手摸向口袋掏烟，掏了半天，手指抖得连烟盒都摸不出来，“有什么事回我办公室说，这里人多眼杂。”
“王副局长，就不用回办公室了。”
树影里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人，穿着浅灰色衬衫，亮出盖着省厅公章的逮捕证，红章鲜红刺眼：“我是省厅刑侦总队李建国，王志明，
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志明的眼睛一下子缩了起来，目光扫过林默，又扫过李总队长，最后落在那张逮捕证上，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强撑着厉声说：
“你们这是违法！
我是市局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局长，你们没有证据，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我要向省厅纪检举报你们……”
林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按下播放键，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就是几个小时前王志明打给看守所的声音，紧接着，
另一段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王志明特有的低音：“张涛那边稳住，老秦头必须死，不能让他见到专案组的人，出事我兜着，出了问题我担着。
”
这是三年前8·15案知情人老秦头突然“意外”死亡前，王志明给张涛下的命令，张涛把这段对话录了下来，一直存在那部旧手机里，今天终于重见天日。
听见自己的声音，王志明最后一点支撑瞬间垮了，腿一软，顺着墙面直接瘫在了地上，水泥地面的灰尘沾了他一裤子，原本笔挺的警服一下子皱得不成样子。
两名侦查员上前，拿出冰凉的手铐扣在他手腕上，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停车场格外清晰。
被拉起来的时候，王志明突然抬头，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几道围墙，就是市局办公楼的主楼，“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扯出一抹狠笑：“我栽了，但是你们别得意，清道夫集团……”
话没说完，侦查员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带上了停在旁边的囚车。
林默站在车边，看着囚车关上门，引擎发动驶离停车场，才慢慢松了口气，攥了半天的手终于张开，手心里全是汗。
张队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搞定了，接下来就是去老军械库拿账本了。”
林默点头，掏出证物袋，那把铜钥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二十年的迷雾散了，藏在阴影里的“影子”落网了，但全链条的收网才刚刚开始。
他把证物袋揣回口袋，拉开车门：“走，去城郊老军械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