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周就带反诈大队的人布控。根据王姐提供的情报和资金流向分析，周三枪每周三都会去西郊货运站和上游接头人碰面，交收集的现金并拿新的指令。今天是周四，但老周判断周三枪可能因为最近的调查风声而提前行动，决定今天就在货运站布控。
西郊货运站是县城边缘一个半废弃的物流中转站，白天只有几辆跑短途的货车进出，到了傍晚几乎没人。老周带了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在货运站外围的围墙后面，一组在停车场东边的集装箱后面，把整个货运站围得紧密，只留了进站的口子给周三枪。
太阳刚落山，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的余晖被山脊线吞掉，货运站的灯光亮起来，昏黄而稀疏，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这个男人蹲在集装箱后面，透过板缝看着进站口，心跳平稳但呼吸压得很低。他旁边是老周，手里握着对讲机，耳机里传来各组的低语。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天完全黑了，一个身影从货运站西侧的小路摸了进来。周三枪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只觅食的老鼠。他走到停车场中央的一辆废弃卡车旁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站在原地等。
没过五分钟，另一个身影从货运站北门进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拎着一个手提袋，走路时手提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看重量不轻。
两人对上了暗号，周三枪说了句天黑了，黑夹克男人回了一句该收货了……然后周三枪把帆布包递过去，黑夹克男人打开手提袋让他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就在两人完成交换的那一刻，老周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干脆的。
周围的便衣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手电的光束同时亮起，把整个停车场照得雪亮。周三枪和黑夹克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喊声吓了一跳，周三枪转身要跑，被两个便衣一个扑倒按在了地上。黑夹克男人反应更快，扔掉手提袋拔腿就跑，但被围墙后面的另一组人堵住了退路，挣扎了几下也被按住了。
打开周三枪的帆布包，里面整齐码着八十七万现金，用橡皮筋扎成一百一扎的厚叠，都是还没来得及拆分转出的老人养老钱。黑夹克男人的手提袋里是十三万现金和一部手机，手机里有和上游联系的加密聊天记录。
八十七万。老周数完现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这是多少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张桂兰的二十万，刘婶的十五万，老赵头的八万……都在这里了。这些混蛋，把老人的命当提款机。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橡皮筋扎着的钞票，共情之眼不由自主地激活了，那些钞票上残留的情感痕迹恍若一层层薄雾，笼罩在帆布包上方。恐惧、期待、焦虑、信任、绝望……每一种情感都属于一个不同的老人，他们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了出去，换回了一张废纸般的理财合同。这些钞票上沾着的不是血，是比血更沉重的东西，是一辈子的希望和信任。
周三枪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黑夹克男人则安静得多，被按住后一言不发，帽檐下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默身上。那个眼神让林默心里忽然想到，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似乎一条蛇在打量猎物。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跑腿，他的心理素质和反应速度都远超周三枪，很可能就是清道夫在本地的一个节点人物。
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赵刚掐灭烟头，又立刻点了一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对手。
周清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的手法太干净了，几乎不留痕迹。
不是不留，林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是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表演。
赵刚和周清同时看向他。
查他的手机。林默对老周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加密聊天记录里可能有上游的联系方式和指令。如果能破解加密，我们就有可能摸到清道夫在本地的那条线。
老周点头，让人把两人分别带走审讯。货运站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像黑暗中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周三枪的审讯在县局的一号审讯室进行。林默隔着单面玻璃看着里面，周三枪坐在铁椅子上，双手铐在扶手上，头低着，恰如一只被关进笼子的老鼠。他的唇边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刚才被按倒时磕在地面上的，血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条细细的蜈蚣爬在他脸上。
审讯员问了很多问题，周三枪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偶尔蹦出几个字，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挤。但当审讯员提到陈有贵三个字的时候，周三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但在单面玻璃后面的林默看得清晰。那种僵硬是恐惧造成的，不是抗拒，他怕的不是审讯员，而是陈有贵背后的人。
林默推门走进审讯室，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周三枪对面。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左肋处鼓鼓的，那是纱布和绷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而冷静地切开了周三枪的防线。
周三枪，林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替陈有贵收钱转账，赚了多少？五万？十万？够不够你坐十年牢？
周三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有贵的上面还有人，林默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天，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三枪的耳朵里，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你替他卖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觉得他会保你吗？你觉得他现在是在想办法救你，还是在想办法让你永远闭嘴？
周三枪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被猎人追到了死角的猎物才有的恐惧。他的嘴唇哆嗦着，像在寒风中发抖：我，我见过他的身影。
声音？
陈哥让我接过一次电话。那个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一点南方口音。他叫我，说你做得很好，继续干。就这一句话，然后电话就挂了。
带南方口音，说话很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和张怀民描述的周先生的特征完全吻合。林默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站起来，拍了拍周三枪的双肩：你做了正确的选择。继续配合，我会让人给你做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