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網之後，所有人都等著廣西那邊的協查結果。老周說只要摸到陳有貴的底，就能順著把上游的人拽出來。陳有貴是整條資金鏈上唯一一個有真實姓名、有戶籍地址的人，雖然他的身份證可能被冒用了，但只要找到他本人，就能確認他到底是清道夫的成員還是被盜用了身份的普通老百姓。
周三槍的審訊進展順利，他是個軟骨頭，被關了一夜就全招了。他承認自己是替張懷民收錢的白手套，每月拿五千塊固定工資外加收來的錢百分之五的提成。他知道自己收的錢最終會轉給三個中轉賬戶，但不知道那三個賬戶背後是誰。他只知道每次轉賬後會收到一條加密短信確認，短信來自一個不顯示號碼的陌生手機。
黑夾克男人則硬得多，關了三天一個字都不說，連名字都拒絕透露。指紋比對結果出來後才知道他叫馬洪濤，有兩次盜竊和一次故意傷害的前科，是社會閑散人員。他的手機加密聊天記錄還在技術科破解中，但老周說從通話頻率看，他至少每周和上游聯系一次，是連接本地和上游的關鍵節點。
三天後，廣西方面的協查傳真發到了縣局。所有人都傻了眼，陳有貴三個月前就在廣西老家的山上摔死了，家屬已經領了火化證明，戶口都銷了。那個賬戶從開戶開始就不是他本人在用，是有人拿了他的身份證開的戶。一個死了三個月的人，他的身份證還在被人使用，這說明在陳有貴死後，清道夫並沒有銷毀他的身份證，而是繼續用他的身份維持賬戶運轉，直到現在。
甦曼把那三個中轉賬戶的信息翻了一遍又一遍，三個開戶人，陳有貴、李秀英、王大勇，全都是丟過身份證的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是清道夫的成員。他們的身份證被撿到或買到之後，被人用來開了銀行賬戶，開戶用的手機號全是預付費的匿名卡，早已停機。三個賬戶的開戶行分別在廣西、貴州、雲南，三地相隔上千公里，開戶時間卻只差了不到一周，說明是同一個人或同一個團隊在同一時間段內完成的操作。
前科人員比對有結果了。趙剛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案發區域周邊五年內有入戶盜竊前科的，一共十七個人，其中三個目前下落不明。
重點關注有暴力前科的。林默拿起材料翻看。
兩個。一個故意傷害，一個搶劫致人重傷。
先查這兩個的不在場證明。
線索斷了。甦曼合上電腦，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沮喪，恍若一盆被澆滅的火，只剩下一縷青煙，陳有貴死了，李秀英和王大勇不知情，三個賬戶的背後都是空殼。清道夫的人把所有的痕跡都抹干淨了，我們查到的只是一個已經死人的身份證和三個被廢棄的匿名手機號。
林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他並不意外，清道夫能運作二十六年而不被發現，靠的就是這種極致的反偵察能力。每一個節點都是一次性的，每一個人都是可替換的零件，零件壞了就換一個，身份證作廢了就找新的，賬戶被凍結了就開新的。整條鏈條好比一條蛇，你抓住它的尾巴，它就把尾巴斷了逃跑，身體完好無損。
線索沒有斷，林默睜開眼楮，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但湖底下有暗流在涌動，只是換了一條路。陳有貴這條線走不通了，但馬洪濤的加密手機還在技術科破解。只要能破解出他和上游的聊天記錄，我們就能找到新的線索。清道夫再嚴密，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他們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縣局的後院，幾棵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在低聲議論著什麼。他口袋里的銅警徽安靜的，不燙不涼，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
審訊結束後，林默回到辦公室，把所有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縣局大樓里大部分辦公室都熄了燈，只有他這間還亮著，像黑暗中一只不肯閉上的眼楮。走廊里偶爾傳來值班民警的腳步聲聲，咚咚咚的，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像心跳被放大了。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新的關系圖︰最底層是周三槍和王姐，往上是陳有貴，再往上是張懷民，張懷民上面是周先生周先生上面是清道夫的核心層。五層結構，每一層之間都有防火牆，下一層的人不知道上一層是誰，上一層的人可以隨時拋棄下一層。這種結構的好處是安全，壞處是效率低，每傳遞一條信息都要經過好幾層中轉，任何一層出了問題，整條線都可能斷掉。
現在，底下三層都被砍掉了，周三槍抓了，王姐轉保護了，陳有貴也抓了。張懷民雖然還沒落網（他在收網當天恰好去了省城，不在老宅），但已經是甕中之鱉。唯一還沒被觸及的，是周先生和清道夫的核心層。
林默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楮。肋部的傷口隱隱作痛，像有人用針一下一下地扎。他用手按了按傷口，紗布已經滲了一些血出來，暗紅色的，像褪色的口紅。他需要去醫院換藥，但不想現在去，他還有事沒做完。
甦曼推門進來，端了一碗泡面和一杯熱水。她把面放在桌上，瞅了瞅林默按著傷口的手，皺了皺眉︰你的傷該換藥了。
等一下，林默端起泡面吃了一口，面是劣質的，調料包的味道很沖，但他餓了，什麼都好吃，陳有貴的審訊有結果了嗎？
他不交代。一句話都不說。要律師。
他不說沒關系，林默嚼著面條，聲音含混但清晰，我們有他的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聊天記錄，物證足夠定罪了。他不說，我們就用證據說話。關鍵是周三槍的加密手機，技術可破解出來了嗎？
還在破解。加密等級很高，可能還要兩天。
兩天。林默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兩天後，如果加密聊天記錄被破解，里面可能有周先生的聯系方式和指令，那將是他們距離清道夫核心層最近的一次。但兩天也意味著四十八小時的不確定性，清道夫隨時可能采取行動，銷毀證據、轉移資產、甚至滅口。
他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像在和時間賽跑。窗外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尖銳而短促，像黑暗中一聲突如其來的警報。湯面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看得很清楚，前方有一條路，雖然窄，雖然暗，但它是通的。他必須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走到盡頭，不管盡頭是光明還是另一個更深的深淵。夜鳥又叫了一聲，這次更遠了，恰如在催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