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鄭萬峰家出來，林默沒有回縣局，他帶著甦曼回到父親當年住的礦家屬院老房子。老房子在3號樓4單元的東戶，他掏出王嬸給的備用鑰匙開了門，門軸發出一聲干澀的吱呀，宛若一聲遲到了二十六年的嘆息。
屋子里的家具還是當年父親走的時候的樣子，母親改嫁後就一直鎖著門，落了薄薄一層灰，灰層均勻而安靜，像時間鋪上去的一層紗。梧桐樹已經長得遮了天，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褪色的印象派油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而干燥的氣味，灰塵、舊木頭、樟腦丸的殘味，所有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于的味道，聞到它就會讓人想起那些已經消逝的時光。
林默把父親的牛皮筆記本攤在當年父親常用的八仙桌上，拉過那把脫了漆的木椅坐下，那是父親每天下班回來記筆記的位置。椅子的坐墊已經被磨得發亮，扶手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是小時候他偷玩父親的水果刀劃的，被父親罰站了一個小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掌貼著桌面，桌面冰涼而粗糙，木紋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梧桐葉的光影晃在泛黃的紙頁上，像時光的漣漪。
你說他還會動手？趙剛的聲音緊了起來。
林默把白板上的照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用紅線把三個案發現場連起來，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看這個規律，他的作案半徑在縮小。
越來越大膽？
越來越急。林默在三角形的中心點畫了一個圈，他的下一個目標，大概率在這個範圍內。
林默閉上眼楮，集中精神，試著把自己代入二十六年前父親的處境。共情之眼的暖流從口袋里的警徽涌出來，順著手臂漫到手指，再從指頭尖滲入桌面、滲入筆記本、滲入那些二十六年前寫下的字跡。這一次他不是在讀父親的字，而是在父親寫這些字時的感受。
他感受到了父親最後那幾天的狀態，不是絕望，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做好了最壞打算後的冷靜。那種冷靜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結了冰，底下還在流，但流速很慢很穩，因為知道前方就是懸崖，再流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父親知道自己查到了什麼，張懷民偷采黑礦的完整證據鏈、周清的腐敗、清道夫的存在。他也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張懷民看他的眼神變了，周圍的人開始回避他，他的電話可能被監听，他的行動可能被跟蹤。他一如一只走進了獵人陷阱的狼，聞到了鐵銹和血腥的氣味，知道陷阱就在腳下，但退路已經被切斷了。
可他沒有退。共情之眼傳遞的情感清晰而強烈，父親在最後那幾天的日記里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決意赴死的從容。他不是不怕死，他怕，他怕得要命，他怕死了之後沒人幫母親和兒子撐腰，怕兒子長大了受人欺負，怕自己的名字永遠被釘在貪污畏罪自殺的恥辱柱上。但他更怕的是真相被永遠埋葬，怕張懷民繼續偷礦害人，怕清道夫繼續為非作歹。兩害相權取其輕，他選擇了把證據留下來，把希望留給後來人，哪怕後來人是二十六年後的自己的兒子。
林默睜開眼楮，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濕了。不是流淚，是共情之眼傳遞的情感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的身體做出了物理反應。他能感受到父親寫下如果我回不來那行字時的心情，不是悲壯，是平靜，恰似一個遠行者在出發前檢查行李，確認每一樣東西都帶齊了，然後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默低聲說了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風，只有他自己和滿屋子的灰塵能听到，我找到了。你留的東西，我都找到了。樟木箱子里的筆記，趙衛國的骨片，劉大虎的證詞，趙二寶的日記，鄭萬峰的備忘錄。你放心，你留的路，我走通了。
他合上筆記本，用手掌按在封面上，感受著牛皮紙粗糙的紋理和下面紙頁的脆弱。二十六年前，父親在這張桌子上寫下了最後的文字，然後起身、出門、赴死。二十六年後，他的兒子坐在同一張桌子前，讀著那些文字，準備完成父親未竟的事業。
窗外的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影影綽綽地在替死去的人鼓掌。
林默在父親的舊居里待了很久，久到甦曼不得不在門口輕聲喊了他兩次。他幾乎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揉了揉發酸的眼楮，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明亮變成了傍晚的昏黃。梧桐樹的影子拉長了，投在屋里的地板上，狀若一幅巨大的水墨畫。
他站起來，膝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發出輕微的 嚓聲。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個他小時候玩耍過的小院子，水泥地面上畫著褪色的跳房子格子，角落里有一個生銹的鐵皮信箱，信箱口塞滿了枯葉和蜘蛛網。一切都和二十六年前一樣，又一切都不一樣了。二十六年前，這個院子里有一個高大的男人每天傍晚回家，脫下礦工服，洗了手，坐在八仙桌前記筆記。現在那個男人不在了，只有他的兒子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讀著他留下的字。
他回到桌前，把父親的筆記本合上，用手掌按在封面上。牛皮封面粗糙而溫暖，染著只老人的手，布滿皺紋，但有力，溫暖。他能感覺到封面上殘留的父親的體溫；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體溫，而是一種情感的余溫，像冬天里一塊被陽光曬過的石頭，陽光已經移走了，但石頭還是暖的。
他第二次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比第一次更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見，你不完美。你犯過錯。但你用命贖了。這就夠了。
他把筆記本裝進包里，又環顧了一遍這間屋子，八仙桌、木椅、脫了漆的窗框、裂了縫的牆壁、空空的鳥籠。每一件東西都帶著時間的痕跡，恰似一個個沉默的證人，見證了一個家庭從完整到破碎的二十六年。他走到門口，最後看了一下那張八仙桌，桌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墨痕，是父親當年寫筆記時不小心滴下的墨水留下的。墨痕的形狀似乎一顆心，不大，但很清晰，狀若一枚被時間封存的印章。
受害者的女兒來了。周清站在走廊盡頭，壓低聲音。
林默點了點頭，整了整衣領走了過去。八歲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懷里抱著一只有些髒舊的毛絨兔子，眼楮又紅又腫。
林默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到最輕︰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別怕，林默說，我是警察，來幫你的。
他站在門口，最後回望了一眼這間承載了太多記憶的屋子。八仙桌、木椅、脫漆的窗框、空空的鳥籠，每一樣東西都浮著句沒有說完的話，懸在空氣中，等著有人來接續。他輕輕帶上了門，鎖好，把鑰匙攥在手心里。鑰匙的齒痕硌著掌心，微微有些疼，但那種疼讓他踏實，它提醒他，這間屋子還在，這些記憶還在，只要他記得，父親就還活著。活著不是肉體的存在，而是有人記得你做過什麼、為什麼而活、為什麼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