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鄉間土路上顛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青山鄉。天已經全黑了，鄉政府所在的小鎮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夜色中顯得孤獨而勉強，像幾只在黑暗中掙扎的螢火蟲。空氣里彌漫著莊稼地里特有的草木氣息和遠處農家灶台飄來的柴煙味，安靜得能听見自己的心跳。車引擎熄火後，世界安靜得像沉入水底，只有遠處的秋蟲在草叢里斷斷續續地叫著，像在替誰數著夜的時間。
林默把車停在鄉衛生院門口，衛生院是一棟兩層的舊樓，外牆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門口的燈牌有一半不亮了，只剩下兩個字在黑暗中發出冷寂的光。他找到了值班室里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護士，問姜明住在哪里。護士揉著眼楮說姜明早就退休了，住在衛生院後面的菜地里，他分到了一小塊地，天天種菜。
林默和甦曼繞到衛生院後面，果然看到一片被籬笆圍起來的菜地，月光下能依稀辨認出蘿卜、白菜和蒜苗的輪廓。菜地盡頭有一間矮小的磚房，窗戶透出黃暈的燈光，像黑暗中一只半睜的眼楮。走近了，能听到收音機里傳來斷斷續續的戲曲唱腔，咿咿呀呀的，仿佛一個老人在自言自語。籬笆門沒有上鎖，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菜地里的泥土被夜露打濕了，踩上去軟綿綿的，鞋底沾上了泥。
林默敲了三下門，等了幾秒，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瘦小的老人，花白的頭發稀疏得能看到頭皮，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鞋。他看到林默和甦曼，先是一愣，然後目光落在林默身上的氣質，那種只有警察才有的警覺和沉穩，他的臉色變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姜老師，我們是市刑偵隊的，來找你問二十六年前青山礦難的事。林默走過去，伸手想扶他，姜明卻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了門框里面，背靠著土牆，搖著頭連連擺手，動作急切而慌亂，像是一個被驚嚇到的老人。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都退休十幾年了，早就忘了當年的事了。他的聲音又急又碎，像被踩碎的枯葉，你們找別人去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著就要關門，林默伸手擋住了門板，沒有用力推，只是把手掌貼在門上，像一個無聲的請求︰姜老師，我不是來逼你的。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手里是不是還有一份原始尸檢報告？
這句話猶如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姜明最後的防線。他的身體僵住了，手扶著門框，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眼楮里閃過恐懼、掙扎、愧疚和若有若無的被壓抑了二十六年的東西，所有的情緒在他渾濁的瞳仁里翻攪，好比一鍋燒開了的水。
共情之眼傳來的信號強烈而混亂，姜明的內心世界恰如一座被地震搖晃過的城市，到處是斷壁殘垣。恐懼是最高的那棟樓，矗立在所有情緒之上，二十六年的恐懼把他壓成了一個佝僂的、膽小的、躲在菜地里種蘿卜的廢人。但恐懼的廢墟下面，壓著一樣東西，愧疚。不是對林正雄的愧疚，是對自己的愧疚。他原本是一個有技術的法醫，一個能讓死者的人，卻被恐懼逼成了逃兵，把真相埋了二十六年。
姜老師，林默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只受驚的鳥，我知道你怕。二十六年了，你一直怕。可你心里清楚，那份報告不該爛在地里。你留了它二十六年，不就是等這一天嗎？
姜明的嘴唇哆嗦著，淚水從渾濁的老眼里涌出來，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流，像雨水沿著干涸的河床流淌。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松開了門框，讓門開著，轉身走向屋里。那個背影佝僂而沉重，冒著棵被風雪壓彎了二十六年的老樹，終于開始慢慢直起腰來。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而不確定，看來一個在夢里行走的人。屋里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照著他的背影，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模糊中一截枯死的樹干。
嫌疑人的住址確認了。趙剛掛掉電話，神色凝重，城東棚戶區，七弄十二號，獨居。
通知特警了嗎？林默站起身。
已經在路上了。
我一起去。
趙剛攔了他一下︰你上次受傷的胳膊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一起去。
林默和甦曼跟了進去。屋里比外面看起來更小，一張單人床、一張八仙桌、兩個舊櫃子，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和發黃的報紙剪報，報紙上是一篇關于法醫職業的文章，標題是《讓死者說話的人》。林默注意到，那篇報紙的日期是2001年10月，正是父親發生的那個月。姜明把這篇文章貼在牆上二十六年了，迷離中如一塊提醒自己良心的警示牌。
屋里的空氣沉悶而陳舊，彌漫著舊報紙、腌菜和一縷沒法形容的苦澀味道。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外面世界的聲音被隔絕了，只有收音機里的戲曲還在唱，咿咿呀呀的，透著個老人在自言自語。姜明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尖因為常年接觸甲醛和消毒液而泛黃，像兩片枯萎的葉子。
二十六年了，姜明又說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狀若一條被攪渾了的水正在慢慢沉澱，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那份原始報告就藏在地磚下面，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能看到那塊松動的地磚，就像它一直在看著我，問我你什麼時候才肯說出來？我回答不了它。二十六年了，我回答不了它。
他低下頭，渾濁的老眼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沉重的東西，是二十六年的恐懼、愧疚和等待凝結成的一顆琥珀，被時間打磨得光滑而透明，里面封存著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屋里很安靜，只有收音機里的戲曲還在唱，咿咿呀呀的，恰如一個老人在替另一個老人哭泣。姜明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雙肩微微顫抖。二十六年的秘密似乎一座山，壓了他半輩子，現在山終于被搬開了，他反而覺得空了，不是輕松的空，是一種被掏空了之後的虛脫。林默看著他，沒有催促。有些話需要時間才能說出來，就像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才能不再流血。他能做的只是等，等這個老人準備好，等那份在地磚下面沉睡了二十六年的真相重見天日。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了臉，冷冷的白光照在菜地上，蘿卜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像是在一片微型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