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在屋里站了很久，久到林默以為他改了主意。老人的脊背彎著，像一張被重物壓彎的弓，站在那盞昏黃的燈泡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一如一截枯死的樹干。收音機里的戲曲還在唱，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麼《竇娥冤》，六月飛霜的段子，在這間堆滿了舊報紙和腌菜壇子的小屋里听著格外刺耳，像老天爺在諷刺什麼。
終于，姜明彎下腰，挪開了床底下的一塊松動的地磚。地磚下面是一個用塑料袋裹了三四層的鐵皮餅干盒，餅干盒上的圖案已經褪色得看不清了，只隱約辨認出幾個花體字。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鑰匙一樣的手指幾乎握不住那個鐵盒。他把盒子放在八仙桌上，抬頭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二十六年的恐懼、二十六年的愧疚、二十六年的等待，和一種終于要卸下重擔的決絕。
二十六年了，姜明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生銹的鐵皮，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一點一點拽出來的，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具尸體。不是 噩夢，比噩夢更安靜的那種。夢見自己站在解剖台前面，尸體就躺在那里，我對它說對不起，我沒能替你說話。然後它就睜開了眼楮看著我。看了二十六年了。
他打開了鐵盒。里面是一疊發黃的紙張，紙張邊緣卷曲發脆，像秋天的落葉。最上面一頁的抬頭寫著青山煤礦礦難尸檢原始記錄，下面是日期2001年10月18日，簽名欄上是姜明本人歪斜但清晰的簽名。林默拿起那疊紙，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紙張發出脆弱的沙沙聲，猶如在訴說著被埋藏了二十六年的秘密。
他逐頁翻看。姜明的原始記錄非常詳細，尸體男性，身高約一百七十二厘米，年齡約四十五至五十歲，體格中等偏瘦。但關鍵在牙齒記錄上︰尸體右上第二前磨牙為種植牙，左下第一磨牙有銀汞合金充填物。而林默記得很清楚，父親的牙齒完好無損，他小時候牙疼，父親帶他去看牙醫，自己卻從沒看過牙醫，說我的牙好著呢，不用看。趙衛國當年的筆記里也記錄了同樣的信息︰林正雄無種植牙、無銀汞充填。
這具尸體不是林正雄的。二十六年前，從礦底下抬出來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體，根本就不是林默的父親。
我當時就報告了，姜明的聲音在發抖，但比剛才穩了一些，迷離間說出真相這個動作本身給了他斷續的力量，我寫了報告交給上面，說尸體的牙科特征和林正雄的病歷記錄不符，建議做dNA鑒定。第二天報告就被退回來了，周清親自找我談話，說你一個法醫，好好做你的尸檢，別管那麼多。dNA鑒定要花時間，家屬都認了尸體，你較什麼真？我說這不對，尸體不是本人，他說你說不是就不是？你有什麼證據？牙科記錄？那玩意兒能當什麼證據？
凶器不在現場。趙剛翻遍了房間每個角落，空著手直起腰，凶手帶走了。
林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幾上兩個空酒杯上︰帶走的不僅僅是凶器。
還有同伙？
你看這兩個杯子，一紅一白，一個喝白酒一個喝紅酒。一般人不會這麼混著喝。
姜明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用袖子擦了擦渾濁的眼楮，擦完之後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濕痕︰然後他就把我調到青山鄉衛生院來了。說是支援基層醫療，其實就是發配。我知道他怕什麼，他怕我查出尸體不是林正雄的，就會追查尸體到底是誰的，追下去就會查到殺人的人是誰。所以把我弄走了，換了一個听話的法醫，出了一份假的尸檢報告，說尸體就是林正雄，死因是瓦斯爆炸引起的一氧化碳中毒。
林默把原始記錄的每一頁都拍了照，又用手機掃描存檔。他的手是穩的，但心里翻涌著滔天巨浪，二十六年了，父親冤案的最後一塊拼圖終于找到了。這塊拼圖不是證人證詞，不是間接推斷，而是法醫在案發現場親手記錄的第一手物證，是任何人都無法辯駁的鐵證。
姜老師，謝謝你。林默合上鐵盒，把原始記錄小心地裝進證物袋里，你留了它二十六年，等的就是今天。你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姜明搖了搖頭，苦澀地笑了笑，那笑容好比一片枯葉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正確的事？我二十六年前就該做的事，拖了二十六年才做。你要是早來一年，我怕是都等不到了。我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撐幾年。
他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面漆黑的菜地，月光照在蘿卜葉子上，泛著冷冷的白光。他的背影在暗黃的燈下顯得格外佝僂和孤獨，不輸于一棵被風雪壓了二十六年的老樹，雖然終于直起了一點腰，但樹干上的彎痕永遠也撫不平了。
鐵盒里的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角卷曲，像秋天的落葉。林默拿起那疊紙的時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他怕自己的手太重會弄碎它們。二十六年的紙張比他想象的更脆弱，好比一個長期被壓抑的秘密，一旦見了天日就變得不堪一擊。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每翻一頁都能听到紙張發出的脆弱的沙沙聲，直似在低聲訴說。姜明的原始記錄非常專業，尸體表面檢查、內部解剖、器官稱重、病理切片描述，每一項都做得一絲不苟，字跡雖然有些潦草但內容清晰準確。如果不是後來被調走，姜明本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法醫，讓無數死者。但一份假報告和一個調令，把他的職業生涯掐斷了，挾著只手掐滅了一根剛剛點亮的蠟燭。
林默翻到牙科記錄那一頁時，心跳明顯加快了。姜明用紅筆在關鍵數據下面畫了線︰尸體右上第二前磨牙為種植牙，左下第一磨牙有銀汞合金充填物。然後在旁邊用藍筆注釋︰與林正雄病歷記錄不符，林正雄無種植牙，無銀汞充填。尸源存疑，建議dNA鑒定。
這兩行字，是二十六年前姜明寫下的，也是二十六年來他一直背負的十字架。他寫下了真相，但真相被壓在了地磚下面，和他一起在黑暗中沉默了二十六年。現在真相終于見了天日，那些發黃的紙張在燈光下泛著舊時光的顏色，恰如從墳墓里挖出來的遺書，每一行字都在替一個死去二十六年的人喊冤。
姜老師，林默合上鐵盒，聲音有些啞，像含著沙子，你知道這份報告意味著什麼嗎？它不只是證明尸體不是林正雄，它還意味著，有人用另一具尸體冒充林正雄，制造了礦難的假象。那具尸體是誰的？他是怎麼死的？他的家人知道他死在哪里了嗎？這些問題，都需要你的原始報告來回答。
姜明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默心里一緊的話︰那具尸體……我當時檢查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尸體雖然是男性，年齡也差不多，但骨骼發育和林正雄的病歷記錄有差異。林正雄身高一百七十八，尸體只有一百七十二，差了六厘米。我提出來了，但沒有人理我。那具尸體的身份，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