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林默带着全部材料去见了省巡视组。巡视组临时办公点设在县委党校的旧教学楼里，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下面的红砖，像人脸上掉了几块皮。门口停着几辆黑色公务车，有两个穿便装的人在楼前巡逻，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楼面上，把白瓷砖照得有些刺眼，但照不到楼里的阴影，那里的阴暗是常年积攒的，连阳光都驱散不了。
林默出示了证件，被领到二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实事求是的标语，标语下面的白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巡视组组长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目光锐利而沉稳，好似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林默注意到方组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浓茶和一包开了封的烟，这会是一个漫长的会议。
林默把四十七页的证据链报告放在桌上，又把原始物证一一排列出来：父亲的牛皮笔记本、赵卫国的骨片笔记、赵二宝的军绿色帆布日记本、赵二宝的手写对账单、郑万峰的私人备忘录、姜明的原始尸检报告。六样物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六颗子弹被压进弹匣，随时准备击发。桌面的木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和这些泛黄发旧的物证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新的桌面，旧的证据，像两个时代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前。
方组长翻看材料的时候，林默在一旁做了四十分钟的陈述。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似乎一条在河道里流了二十六年的水，终于找到了入海口。他从1998年张怀民开始偷采黑矿讲起，讲到2001年父亲林正雄发现真相、被蓄意谋杀、案件被压成意外矿难；再讲到赵卫国坠崖、赵二宝病死、姜明被发配、郑万峰被施压；最后讲到二十六年后非法集资案爆发，清道夫浮出水面，新旧两案在周先生这个人物身上交汇。
法医补充了一点。周清翻开笔记本，第一位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肤组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匹配到人了？赵刚身子前倾。
前科库里没有匹配，但获取到的基因图谱显示，嫌疑人极大概率是男性，o型血，有遗传性色弱。
林默抬头：色弱？这个能帮我们缩小范围。
方组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似乎在消化一个过于沉重的信息。窗外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堆证据上，像时间的指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步伐声。
小林，方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被震慑后的郑重，你知道你手里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这不只是一个冤案平反的问题。如果这些证据都成立，牵涉到的不只是张怀民一个人，还有已经去世的前副县长周清，还有清道夫这个组织在本地的整条线，还有二十六年来所有参与掩盖真相的人。这是一个系统性腐败案件。
我知道，林默说，目光直视方组长，没有回避，所以我没有直接提交给县里或市里。我把材料交到巡视组，就是希望这个案子能跳出地方的权力网络，从上面往下查。二十六年前，我父亲也想过向上举报，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完程序就被杀了。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方组长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敬意：你放心，巡视组直接向省委负责，不受地方干预。我会立刻安排专人对这些材料进行核实，同时启动对张怀民的布控。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注意自身安全。清道夫不是一个简单的犯罪组织，他们既然能在二十六年前杀你父亲灭口，现在也不会坐以待毙。
林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瞥了一眼桌上那排物证，六样东西在日光灯下安静地躺着，像六个等待出庭的证人。它们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听它们说话的人。
走出党校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秋天的太阳不热但很亮，亮得让人眼眶发酸，像看了一夜灯之后突然被日光晃到。他站在台阶上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混杂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和刚才会议室里那些沉重的证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同一个时空里擦肩而过。
他沿着党校门口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好像一树树的碎金子。风一吹，叶子纷纷飘落，在空中打着旋，泛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跳最后的舞。。这个男人伸手接了一片，叶脉清晰如丝，边缘微微卷曲，触感干燥而脆弱，迷离间一个即将被遗忘的秘密。
方组长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清道夫不是一个简单的犯罪组织，他们既然能在二十六年前杀你父亲灭口，现在也不会坐以待毙。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林默知道，从他把材料提交给巡视组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放到了清道夫的对立面，一个手握铁证的刑警，对他们来说比任何法官都危险。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警徽，感受着它在手指尖的硬度和温度。警徽上刻着的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似乎一行被时间磨损但仍可辨认的誓言。爷爷用这枚警徽缉过毒，父亲用这枚警徽查过矿，现在它在他手里。三代人，一枚警徽，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身体陷进椅背里。座椅的皮面被秋天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贴在背上，似乎一只温暖的手在拍他的背。他掏出手机，给苏曼发了一条消息：材料已提交，巡视组接手了。接下来等消息。发完消息，他发动了车，驶出了停车场。车汇入了县城稀薄的车流中，银杏叶在他身后纷纷飘落，染着场无声的告别。后视镜里，党校灰白色的旧楼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一个路口的转弯后面。此刻林默缓了口气，胸腔里那团从昨晚就一直堵着的闷气终于松动了些。材料交出去了，接下来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他能做的，是等着，看着，随时准备接住巡视组抛回来的任何线索。街边的法国梧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几近一张张被时间烤脆的旧纸，随时可能碎裂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