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姜明的小屋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山里的夜冷得刺骨，風從山谷里灌過來，帶著草木的腥氣和遠處溪水的寒意，鑽進衣領里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林默把證物袋貼身揣在內兜里，用外套裹緊了，感受著那份原始尸檢報告貼著心口處的重量，薄薄幾張紙，卻比什麼都沉。
回程的路上甦曼開車，林默坐在副駕整理證據。車內只開了儀表盤的燈，昏暗的藍綠色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冷峻而專注，仿佛一尊在黑暗中思考的雕塑。他把手里的材料按邏輯順序排列，像搭建一座積木塔，每一塊都要放在正確的位置上，少一塊就會塌。
第一條線︰林正雄冤案。證據包括父親林正雄的查礦筆記原件，記錄了張懷民偷采黑礦的全部細節；趙衛國的骨片測量筆跡，證明從礦井抬出的尸體身高與林正雄不符；姜明的原始尸檢報告，證明尸體的牙科特征與林正雄完全不符，三項物證互相印證，鐵證如山地證明尸體不是林正雄，進而證明林正雄之死不是礦難意外而是蓄意謀殺。再加上劉大虎的證詞、趙二寶的日記、鄭萬峰的備忘錄，三條言詞證據從不同角度補充了案件的背景和細節，形成了完整的旁證體系。
第二條線︰張懷民與清道夫的勾結。證據包括趙二寶對賬單上記錄的黑煤交易明細，買家；父親筆記中提到的周先生境外洗錢；王姐證詞中描述的清道夫運作模式；周三槍口供中交代的上線陳有貴和更上層的周先生；非法集資案的資金流向記錄，顯示被騙資金最終流入了和黑煤洗錢相同的賬戶網絡。兩條線在周先生這個人物身上交匯，形成了一個閉環。
還差一環，林默低聲說，手指點在資金流向圖上周先生的位置，我們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周先生，但我們不知道他是誰。周清是當年的副縣長，他是不是周先生？還是說周先生另有其人，周清只是他的白手套？
甦曼一邊開車一邊說︰周清已經死了，五年前心梗走的。如果他不是周先生本人，那真正的周先生可能還活著。
活著就好，林默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獵人終于鎖定獵物蹤跡時的冷靜，活著就能查。
車在盤山公路上拐了一個急彎，遠處的縣城燈火出現在山坳里，好像一把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金子。林默看著那些燈火，心想︰那些燈光下面，有多少人正在做著不可告人的事？有多少秘密被埋在了光鮮的表面之下？他口袋里的銅警徽微微發燙，好像一顆小小的心髒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在說︰快了，快了，真相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回到縣局已經是凌晨一點。。這個男人沒有休息，直接去了辦公室，把所有證據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報告，用打印機打出來，裝進檔案袋。報告一共四十七頁，每一頁都染著塊磚，四十七塊磚砌成了一面牆，一面把真相和謊言隔開的牆。
他站在窗前看著東方天際線微微泛白，第一縷晨光便如一把薄刃，正在緩緩切開夜幕的黑色外殼。天快亮了。他等了二十六年的天，終于要亮了。
凌晨一點的縣局大樓空蕩，走廊里只有應急燈發出慘淡的光芒，照著水泥地面上的裂紋和污漬。。那道身影這時候辦公室的門縫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在慘白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溫暖，像黑暗中一只半睜的琥珀色眼楮。
他坐在桌前，把所有證據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報告。打印機在旁邊嗡嗡地響著，吐出一頁又一頁的紙，紙頁上印著密集的文字和圖表。每打印完一頁，他就拿起來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和錯誤，然後按順序放在一邊。四十七頁的報告，他檢查了兩遍，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報告的封面他寫得很簡單，《關于青山煤礦2001年礦難案及關聯非法集資案的綜合調查報告》，下面是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沒有花哨的排版，沒有冗長的前言，只有事實、證據和邏輯。每一頁都不輸于一塊磚，四十七塊磚砌成了一面牆，一面把真相和謊言隔開的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東方天際線已經泛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像夜幕上被劃開的一道細口子，暗紅色的光從口子里滲出來，像傷口流出的血。天快亮了。他等了二十六年的天，終于要亮了。
身後的辦公桌上，四十七頁的報告安靜地躺著，旁邊是八樣物證，父親的筆記本、趙衛國的骨片筆記、劉大虎的證詞記錄、趙二寶的日記和對賬單、鄭萬峰的備忘錄、姜明的原始尸檢報告。它們在台燈的余光下泛著各自的顏色，牛皮黃、帆布綠、紙張白、鐵盒灰，像八顆不同顏色的棋子，被排列在棋盤的最後一排，等待著最終的對弈。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銅警徽，它安靜地躺在那里，不燙了，像完成了某個使命後的沉睡。但他知道它沒有真正睡著，它只是在等，等天亮，等該來的人來，等該說的話被說出來。
他走到洗手間洗了一把臉，冷水激在皮膚上，讓他清醒了一些。鏡子里的自己眼窩深陷，血絲爬滿了眼白，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那個一個月前從市里來到縣城的刑警，和鏡子里這個人還是同一個人嗎？一個月的時間，他老了不止一歲。但眼楮里的光是亮的，比來的時候更亮，那是找到了方向的人才有的光，不張揚，但堅定，像燈塔的光，穿過黑暗，照向遠方。
尸體溫度降得比預期快。周清把手從死者的腋下抽出來，摘掉手套，常溫環境下，這個降溫速度不太正常。
開過空調？趙剛看了一眼牆上的溫控器。
調到了十六度。林默的視線落在溫控器的顯示屏上，夏天開十六度，穿短袖在家的人會冷得受不了。
他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手上，激起一陣雞皮疙瘩。他捧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涼意不亞于一根針刺入皮膚，讓他清醒了不少。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血絲密布，但目光是亮的；那是找到了方向的人才有的光。他用毛巾擦了臉，回到桌前坐下，把報告的最後一頁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他拿起手機，設了一個早上七點的鬧鐘，把手機扣在桌上。三個小時後他要去見巡視組，把這份報告和所有物證交上去。三個小時，一百八十分鐘，一萬零八百秒。他在心里數著這個數字，每數一下，就感覺自己離終點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