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載空調吹出來的冷風都烘不散林默胸前的憋悶，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髒，攥得手指骨節發白，指甲嵌進肉里。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回舊居。車子沿著江邊的濱江路開了一圈又一圈，江水在夜色里黑幽幽的，猶如一匹鋪不到盡頭的黑布，偶爾有駁船經過，燈光在江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宛若一把把晃動的刀。他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繞了多少圈，只知道儀表盤上的油表指針一點一點往下掉，最後落在紅線上，油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暗沉的車廂里一閃一閃，如同一只快要閉上的眼楮。
他把車停在烈士陵園門口的停車場，熄了火，引擎的嗡嗡聲消失後，車里一下子靜下來。安靜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鼓槌上裹了布，悶聲悶氣的。他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進來，從額頭一直涼到太陽穴。江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卷著水汽拍在他臉上，那片帶著淡暖色的石榴葉被他攤在方向盤上，葉片背面那道細若蚊足的字，在路燈的光下泛著冷光。
林默的指頭慢慢摩挲過那道劃痕，每摩挲一下，碼頭那片染紅海水的血色就往腦海里涌一次。兩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一個說要攢錢買戒指，一個說要攢錢娶媳婦。他們昨天還在食堂搶最後一塊紅燒肉，笑得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他們規劃著未來，掰著手指算要攢多少錢，要多長時間，戒指買多大的，房子蓋幾間的。那些手指掰來掰去的畫面，現在想來比任何凶案現場都刺痛。
現在他們躺在殯儀館的冰櫃里，身上蓋著白布，號碼牌掛在大腳趾上，金屬牌子冰涼地貼著已經沒有血色的皮膚。他們再也攢不了錢了。他們的女朋友在等戒指，他們的母親在等兒子回家蓋房子，可他們回不去了。冰櫃的門關上的時候，發出 噠一聲，挾著個句號，把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未來都畫在了里面。
而他呢？他賴以破案的能力，那些英靈灌進他識海的記憶，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假的。他靠著那些可能被篡改過的記憶破了一個又一個案子，抓了一個又一個罪犯，在同事眼里他是神探，在上司眼里他是可造之材，在自己心里他是在替父親完成未竟的事業。可這一次，那些假記憶沒能救下兩個活生生的人。不，不是沒能救；是他猶豫了，他在應該扣扳機的瞬間遲疑了零點幾秒，就那麼零點幾秒，兩條命沒了，像兩根蠟燭被風吹滅，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
凶器不在現場。趙剛翻遍了房間每個角落，空著手直起腰，凶手帶走了。
林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幾上兩個空酒杯上︰帶走的不僅僅是凶器。
還有同伙？
你看這兩個杯子，一紅一白，一個喝白酒一個喝紅酒。一般人不會這麼混著喝。
林默抬起頭，看著陵園門口那塊石碑。石碑上刻著烈士永垂不朽六個字，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質，听上去一排掉了瓷的牙齒。陵園里種滿了松柏，黑壓壓的一片，樹冠遮住了半邊天，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亡靈在低聲哭泣，又像在念一段誰也听不懂的悼詞。
他下了車。腳步聲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踩不實。陵園的鐵門沒鎖，鐵鏈松松地纏在門欄上，他推開鐵門，鐵鏈發出干澀的吱呀聲，在空曠的陵園里回蕩了好幾秒，似乎一聲拉長的嘆息。沿著石階往上走，路燈的光被松柏的枝葉切割成碎片，灑在石階上，明一塊暗一塊。石階上有昨夜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像踩碎了什麼脆弱的東西。
父親的墓在第三排。墓碑是青灰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林正宏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因公犧牲，嫌疑未清。這行字是當年寫的，二十六年了，沒人來改過。旁邊的墓碑都寫著英勇犧牲永垂不朽浩氣長存，只有父親的墓碑上，嫌疑未清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在花崗岩上，也釘在他的心口。墓碑前的石台上擺著一個落滿灰的花瓶，里面的塑料花褪了色，花瓣上積了一層薄灰，像積了二十六年的委屈。
他在墓碑前蹲下來，膝蓋磕在石板上，硌得生疼。他伸手摸了摸碑面，花崗岩冰涼粗糙，顆粒感明顯，像父親當年握過他的那只手，粗糙的，有力的，關節粗大，帶著常年磨槍磨出的繭。那只手曾經牽著他過馬路，曾經按在他雙肩上說做得好，曾經在他哭的時候笨拙地給他擦眼淚。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紙磨過鐵皮，我又來了。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松針簌簌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碑前的石板上，帶著凌晨的露氣，涼絲絲的。碼頭那邊，死了兩個人。一個叫小張，一個叫小陳。小張說他女朋友在等他買戒指，小陳說他媽在鄉下等他回去蓋房子。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听不見了。我猶豫了，爸。我不該猶豫的。可我懷疑了，我懷疑那些記憶是假的，懷疑那些英靈在騙我。如果我信了，如果我毫不猶豫地鎖了左舷，他們就不會死。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在冰涼的石碑上。石榴葉從心口位置滑出來，落在碑前的石板上，那道字在月光下微微發光，若有若無地一直閉著的眼楮。是我害死了他們。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四周忽然安靜了，連風都停了。只有遠處江面上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嗚咽著穿過夜色，拖得很長很長，像在替他說不出口的痛。
父親的形象在系統記憶中出現了偏差。林默站在系統面板前，看著那幅由數據構建的父親的影像，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面容嚴肅，目光如炬。這幅影像他看過無數次，每次看到都像看到父親本人一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天，他看出了不對勁。
父親的左眼，系統影像里父親的左眼是棕色的，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但右眼，右眼的顏色變了。以前是深褐色的，和左眼接近，只是稍深一些。但此刻系統面板上父親的右眼是黑色的，純黑的，浸著顆沒有光澤的煤球，嵌在眼眶里，和左眼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林默盯著那只黑色的眼楮，後背一陣發涼。他不確定這只眼楮的顏色變化是系統故障導致的顯示錯誤，還是，還是系統記憶里的父親形象從一開始就是有偏差的。如果從一開始就有偏差，那他在過去這些年里看到的、信任的、依賴的那個父親的形象，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道白色的月牙印。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試圖回憶父親真正的樣子。他翻出手機相冊里一張老照片，照片是父親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門口拍的，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警服上的銅扣閃著金光。他的眼楮，兩只眼楮都是深褐色的，沒有一只是黑色的。這是真實的，照片不會騙人。
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趙剛拉了拉門把手，要麼有鑰匙，要麼就是熟人叫開的門。
林默沒接話，他蹲在門口，盯著門檻上的一縷縴維看了半天，然後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毛發？
棉縴維，深藍色。看一下死者家里有沒有同色的衣物。
但他又掃了一眼系統面板上的父親影像，右眼還是黑色的。他把手機照片和系統影像放在一起比對，越比對越覺得不對勁。不僅僅是眼楮的顏色，系統影像里父親的下巴比照片上的要尖一些，鼻梁要高一些，耳朵的輪廓也不太一樣。這些差異都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比對，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正是這些細微的差異讓他毛骨悚然，系統構建的和他的記憶中的父親，不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不完全是同一個人。系統構建的影像里混入了淡淡的他無法辨識的東西，可能是數據采集時的誤差，可能是系統邏輯崩壞後的變異，也可能，他不敢往下想，可能是一股他尚未理解的力量，在通過系統篡改父親的形象，傳遞一抹他讀不懂的信號。他攥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窗外的雨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里啪啦的，像無數雙手在敲打著窗玻璃，想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