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接受调查的第三天，林默按要求去队里做笔录。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恍若一块铁板盖在城市上空。市局大楼的走廊比他记忆里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白光打在米黄色的墙面上，亮得刺眼，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碰到墙壁弹回来，叠在一起，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路。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开着，他走过的时候，里面说话的声音会突然低下去，像收音机被人拧小了音量。等他走过去了，声音又慢慢大起来，像涨潮的水重新涌回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门缝里、从窗玻璃上、从半开的百叶窗后面，钉在他后背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审视和回避的。有人在他经过时低下头假装看文件，有人端着茶杯挡住半张脸，有人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些小动作他全都看在眼里，仿佛一面面无声的镜子，映照出他现在的处境。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声音隔着门板钻出来，字字清晰，像针尖一样扎在耳朵上。你说这次真的是情报漏了吗？我听说当时林默就在狙击位，怎么会放着右舷的火箭筒手不管，盯着左舷瞎看？你忘了上次季度训练，他差点一枪崩了小姜，那时候我就说他心理早就出问题了，局长偏要护着他，说他只是压力大。我看不是压力大，是他那个什么感应能力出毛病了。我听说他那什么感应能力，就是靠着警号做的那些事，其实根本不靠谱。你想想，哪有靠着感觉破案的？科学依据在哪儿？他以前破的那些案子，搞不好就是运气好，蒙对了。
林默的步伐顿了一下。他站在走廊中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掐进掌心。那些声音如同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被走廊的混响拉长了，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口，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同一块骨头。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继续往前走，步态比刚才更沉，每一步都像在泥地里拔脚。鞋底和地砖之间发出黏滞的声响，像踩在没干的沥青上。
做笔录的房间在三楼，一间朝北的小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和一张铁桌子。日光灯管有点老化，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微微闪烁，照得人的脸忽明忽暗。桌子对面坐着督察处的人，四十来岁，姓方，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带什么表情，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他的面前摊着笔录本，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和一只眨不停的眼睛。
林默同志，请你复述一下当日行动中你在狙击位的观察情况。方督察翻开笔录本，笔尖点在纸上。林默把过程从头说了一遍，船离港，他趴在窗口，准星扫过左舷，空的。扫过右舷，空的。然后老姜喊发现火箭筒手，他的准星移向右舷，然后左舷爆炸了。说到爆炸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微微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
你说你负责左舷，准星为什么移向右舷？方督察的笔停顿片刻，抬起眼看他。林默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录音笔指示灯的滴答声。判断失误。什么原因导致的判断失误？……情报分析有误。方督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林默同志，我需要提醒你，这次行动导致两名同志牺牲，一名证人下落不明。如果你有任何隐瞒，后果你是知道的。
这具尸体的位置不太对。林默蹲下身，目光在尸体周围的地面上一寸寸扫过。
怎么说？赵刚凑过来，鞋套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吱呀声。
你看这个角度，林默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虚虚一画，如果是正常倒下，重心应该朝后，但这个姿势是侧倾的。
被人挪过？
或者被推过。
林默低着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铁桌面的反光里，他的脸灰扑扑的，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比半个月前尖锐了许多，唇边绷成一条线。他没有隐瞒，他只是没法说出真相，他的准星移向右舷，是因为那股莫名的冲动，是石榴叶在他心口位置忽冷忽热地跳。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他们会觉得他疯了。
笔录做完，他出来时经过茶水间，门关上了。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楼梯口碰上了老姜，老姜眼圈红着，看见他步伐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用力捏了一下，手指骨节嵌进肩头，力道大得像要把什么传递过去。然后老姜松开手，侧身走过去了，步伐比来时快，像在逃。那只手的力度，比任何话都重。。对方站在楼梯口，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像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照见他。
信仰的基石在松动。他坐在黑暗中，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成一片惨白。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个小时了，从天亮坐到天黑，一动不动，染着尊石像。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系统不可信，那他还剩什么？二十六年的刑侦生涯，他的每一步推理、每一次判断、每一个结论，都有系统的参与。系统提供信息，系统验证逻辑，系统补充他遗漏的细节。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刑侦人员，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可能只是一种错觉，系统恰似一根拐杖，他拄了二十六年，已经分不清哪些步伐是自己走的，哪些是拐杖替他撑的。
现在拐杖断了。他站不稳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检查过无数个犯罪现场，翻过无数本案卷，握过无数次被害人家属的手。这些是真实的吗？还是系统辅助下的一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一种被强化了的幻觉？他不知道了。他以前什么都知道，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种从到不知道的坠落，比任何一次案发现场都让他恐惧。
手机亮了，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叔，吃饭了吗？四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很大，好比一个弯着腰的老人。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不管系统怎么样，不管英灵低语怎么样，他还有林小雨。那个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女孩，那个每天叫他的声音，那个端着排骨汤站在他门口的身影，这些不是系统给的，不是英灵低语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如果这些是真实的，那他就还没有完全失去方向。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吃了。发完之后他又放下手机，继续坐在黑暗里。他没有吃饭，但不想让她担心。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隐约一两声狗叫，凄厉而悠长，在夜色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